“听朕说完。”李维摆手,“朕不是要去硬拼。孙主事说掘堤需五万民夫,这些民夫里,有多少是自愿的?有多少是刀架脖子上被迫的?若有人告诉他们,只要扔下工具往南跑,江南有田分、有粮吃,你们猜……”
“会炸营。”韩武眼睛亮了。
“不止。”李维继续道,“白莲教在淮北经营多年,教徒遍布各村。他们最擅长什么?煽动、传谣、夜里往营地里扔血书、说龙王发怒要淹死掘堤的人……总之,让那五万民夫相信,掘黄河会遭天谴,往南跑才有活路。”
曾化龙沉吟:“这确实比强攻可行。但陛下万金之躯,怎能亲赴险地?臣愿代——”
“你们去,分量不够。”李维打断,“必须让天下人看见,大明天子为了救中原百姓,亲自到了黄河边。这不止是军事,更是人心之战。”
他看向帐外夜色。
八月中秋的月亮正从云隙露出,惨白如纸。
“韩武,你留守崇明,整合剩余水师,盯死施琅。曾巡抚,你带登州水师主力,护送朕北上淮河。王承恩,你去准备船只、干粮、药品,再挑三百死士——要会水、会骑马、会北方方言的。”
一道道命令下达,帐内气氛从绝望转为某种决绝的热。
最后,李维看向孙奇逢:“孙主事,你还有什么要补充?”
孙奇逢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陛下,还有一事……可能关乎汤监正。”
“说。”
“罪臣离京前,曾偶然听见汤监正与刚林争执。汤监正说‘此计有伤天和,必遭报应’,刚林讥讽他‘别忘了你那些教堂是怎么保住的’。但汤监正最后低声说了句……”
老人模仿着汤若望的腔调,那是一种夹杂着汉语和拉丁语的古怪发音:
“若真到那一步,我会在堤上留一道‘后门’。”
“后门?”李维皱眉。
“罪臣也不懂,但汤监正说这话时,手指在桌下悄悄画了个符号。”孙奇逢用茶水在桌面上勾勒——那是一个交叉的十字,十字中心有个小圆圈。
李维盯着那个符号,脑中飞速检索。
十字……圆……水利工程……
忽然,他想起来了。
那不是什么神秘符号,而是水闸泄洪道的简化图!汤若望的意思可能是:他会在某处堤坝设计一个薄弱的、可以在关键时刻炸开的泄洪口,把洪水导向预设的滞洪区,从而减轻主灾区的损失!
“这个符号,出现在哪段堤坝的图纸上?”李维急问。
孙奇逢努力回忆:“好像是……铜瓦厢段。对,当时刚林问‘这段为何要多修一道侧堰’,汤监正说‘分流减冲,这是西法’。”
铜瓦厢。
三处掘口中唯一由汉军旗镇守的一段,兵力六千,相对薄弱。
李维长长吐出一口气。
原来汤若望从未真正投降,那个老教士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守护着他理解的“天理”。
“朕明白了。”李维看向众人,“计划调整:主攻方向,定在铜瓦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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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长江上,太子船队。
朱慈烺接到崇明飞鸽传书时,正在与曾化龙留下的副将商议安庆布防。信是父皇亲笔,只有寥寥数语:
“黄河将决,速赴凤阳联白莲,北进铜瓦厢。见十字圆符即炸堤泄洪。勿念朕安,放手去做。”
少年太子盯着那“黄河将决”四字,手在发抖。
他不是没见过死亡。扬州城下、武昌街头、海上浮尸,他都见过。但掘黄河……那是要淹死多少万人?百万?千万?
“殿下,”张天禄看过信,独臂重重拍在桌上,“狗鞑子这是疯了!”
“他们没疯。”朱慈烺声音冷得像冰,“他们算得很清楚。用百万汉民的命,换江南平定,换满洲八旗能安心住进中原。在他们眼里,这不是罪,是‘大计’。”
唐赛儿忽然道:“凤阳白莲教青莲堂主是我师兄,我可修书引荐。但教众桀骜,未必听朝廷调遣。”
“那就告诉他们——”朱慈烺站起身,“鞑子要掘的黄河,会先淹了他们的祖坟、祠堂、田产。这不止是朝廷的事,是每个淮北人的事。”
郑森插话:“可我们兵力不足,就算加上白莲教众,至多凑出两三千人。如何对抗六千汉军旗?”
“谁说要硬抗了?”朱慈烺眼中闪过与父亲相似的光芒,“我们是去‘帮忙’掘堤的。”
众将愕然。
少年太子走到舱外,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传令全军,换装。所有日月旗、明军衣甲全部收起,从现在起,我们是……”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难民。”
八月十六,黎明前最暗的时刻。
两支船队几乎同时拔锚。
一支向北,逆淮河而上,船头站着十六岁的太子,他身后是四百名换上破衣烂衫却眼神如狼的“难民”。
另一支也向北,却是走海路入渤海。主舰上,李维裹紧披风,肋下伤口的疼痛提醒他还活着,还必须活下去。
在他们看不见的北方,黄河正静静流淌。
五万民夫已在鞭子驱赶下,开始挖掘第一锹土。
而在更北的北京,慈宁宫的灯亮了一整夜。七岁的小皇帝顺治在睡梦中皱眉,他身旁,孝庄太后捏着一封刚收到的密报,指尖发白。
密报上只有一行字:
“睿王掘黄河,实欲淹黄旗兵,自立耳。”
窗棂外,秋风吹落第一片梧桐叶。
这个天下,终于要迎来最残酷的秋天。
(第一百零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