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五万人坑(1 / 2)

第一百一十章 五万人坑

八月十九,寅时三刻,铜瓦厢滚水坝工地。

天还没亮,但这里已经像煮沸的地狱。上万支火把插在堤顶,把夜空烧成暗红色。五万民夫像蝼蚁般在黄土坡上蠕动,铁锹与沙石的摩擦声、监工的鞭响、偶尔的惨叫声混成一片,在黄河沉闷的水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朱慈烺蹲在人群边缘,双手抓着把豁口的铁锹。麻布衣服下,皮肤被草绳磨出血痕,脸上抹的灶灰混着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但他不敢擦——这里的每个人都是这副模样,干净反而是死罪。

“新来的?”旁边一个驼背老汉瞟了他一眼,声音哑得像破风箱,“别东张西望,低头挖土。监工看见偷懒的,直接扔河里祭河神。”

朱慈烺低下头,学着老汉的样子机械地铲土。土是从堤身外侧挖的,要运到内侧垒成临时围堰——这是典型的“倒堤”挖法,等挖到一定程度,撤掉围堰,洪水就能从缺口灌入。

“老丈,这要挖到什么时候?”他压低声音问。

老汉冷笑:“挖到死呗。前天西头九里湾塌方,埋了三百多人,监工连尸都不让挖,直接填土继续挖。你说,这像是给人留活路吗?”

朱慈烺心中一沉。他看向堤顶,那里搭着十几座了望台,每个台上都有持弓的清兵。更远处,汉军旗的营帐连绵排开,隐约能看见火炮的轮廓。

“听说……监工头子高将军每夜要喝酒?”他试探道。

老汉眼神骤变,猛地掐住他手腕:“小子,你问这个作甚?!”

“疼……”

“疼就记住!”老汉凑近,口中腐臭的热气喷在他脸上,“在这里,多嘴的人活不过当天。高将军喝不喝酒,轮得到你问?”

朱慈烺忍着疼点头。老汉松开手,又恢复那副麻木模样,继续挖土。

但刚才那一掐,朱慈烺感觉到老汉手心有老茧——不是农夫那种均匀的茧,是常年握刀剑磨出的硬茧。这老人不简单。

午时,开饭的铜锣响了。

民夫们扔下工具,涌向几个大木桶。桶里是混着沙子的稀粥,每人一勺,没有碗,就用手捧着喝。朱慈烺排在队尾,看见前面有人因为争抢被打翻粥,趴在地上舔泥浆里的残汁。

“你的。”分粥的清兵舀起一勺,倒在他手上。

粥烫,混着谷壳和不知名的草根。朱慈烺看着掌心这摊黄浊液体,想起东宫的碧粳粥、扬州知府奉上的蟹黄包、海上那些虽然粗粝但至少干净的面饼。

他闭上眼,仰头把粥倒进嘴里。

粗糙的谷壳刮过喉咙,草根的苦味在舌根蔓延。但更苦的是心里——这些民夫,本该在家收秋粮、缴田赋、骂朝廷,过他们虽然贫苦但至少安稳的日子。如今却像牲畜般被驱赶着挖自己的坟墓。

“小子,过来。”

刚才那驼背老汉在不远处招手。朱慈烺走过去,老汉从怀里摸出半块黑乎乎的饼,掰了一半递给他。

“吃吧,新来的都饿。”老汉自己啃着另一半,“看你细皮嫩肉的,是读书人吧?怎么被抓来的?”

朱慈烺接过饼,犹豫了下:“家里交不出丁粮,县衙把我爹抓了顶数。我娘病着,我就替爹来了。”

半真半假,这是杨洪教的说辞。

老汉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撒谎。你手上没茧,但虎口有——那是练弓磨的。读书人可不会这个。”

朱慈烺浑身一僵。

“别慌。”老汉压低声音,“我叫老邢,原是凤阳卫的百户。崇祯十五年,卫所散了,我回乡种地。今年夏税收不上,就被绑来了。你小子……是南边来的探子吧?”

这句话声音极轻,轻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朱慈烺心脏狂跳。他死死盯着老邢,后者眼神浑浊,但深处有光——那是老兵才有的、在绝境里也不会熄灭的光。

“我不懂您在说什么。”他最终道。

“不懂也好。”老邢拍了拍他肩膀,力道很大,“今晚子时,西数第三个窝棚,我等你。带句话给派你来的人——高第的药酒,昨天开始换成醒神的参汤了。”

说完,老汉佝偻着背走开,混入人群。

朱慈烺握着那半块饼,手心里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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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黄河口,未时。

李维的船队终于驶入了那条名为“赵王减河”的废弃水道。

说是河,其实更像一条被遗忘的沟渠。两岸芦苇高过人头,水面上漂浮着枯木、破渔网、甚至还有半沉的小船骸骨。郑月的商船吃水深,船底不时刮到淤积的泥沙,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陛下,这样太慢了。”曾化龙看着测深杆上的泥印,“照这个速度,到铜瓦厢至少还要三天。”

“那就三天。”李维站在船头,手里摊着那份潘季驯河工图,“郑小姐,你确定这条减河能通到滚水坝背后?”

郑月点头,手指在图上一段虚线标注:“万历三十七年,潘公最后一次治河时,在这段减河底铺了青石板,防止淤塞。虽然多年不用,但基础还在。只要秋汛水位涨到标记线……”

她指向左岸一处半埋的石碑。碑文已风化难辨,但顶上刻的测量刻度还清晰可见。

“现在水位在‘丙三’刻,涨到‘乙九’就能行船。”郑月估算道,“按往年经验,秋汛最快明晚到。”

也就是说,他们至少要在这条死水沟里藏一天一夜。

“传令,”李维对王承恩道,“所有船只靠右岸芦苇丛隐蔽,人员不得上岸,不得生火,排泄物全部用桶装好沉河。还有,把船上所有明军标识全部拆掉,换成……”

他看了眼郑月商船上的旗:“换成郑家商号旗。”

“陛下,”曾化龙忍不住道,“万一郑芝龙发现他女儿和我们在一起,会不会……”

“他现在顾不上。”李维望向西南方向,那是南京,“吴三桂西征张献忠,郑芝龙要防着背后。况且,郑小姐是‘私自出逃’,郑芝龙只会以为女儿被劫持或遇难,不会想到她敢跟朕来黄河。”

郑月闻言,忽然跪下:“陛下,民女有一事相求。”

“说。”

“若此战能成,民女想……留在军中。”她抬起头,眼中没有闺阁女子的柔弱,只有海商世家特有的决断,“我不求官职,只求能在水师效力。郑家的船、郑家的人脉、郑家对沿海的熟悉,或许……能帮上忙。”

李维沉默看着她。

这个要求很大胆。郑芝龙正在与荷兰人勾结,他女儿却要投效明朝水师。这若传出去,郑家内部必生乱。

“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郑月声音平静,“意味着与父兄决裂,意味着郑家再也容不下我,意味着我这辈子可能都回不了舟山。但陛下——”

她指向减河两岸那些荒芜的田地:

“我十四岁那年随船经过这里时,两岸全是稻田。农人在田里插秧,孩童在河滩放鸭,妇人蹲在埠头洗衣说笑。可现在呢?田荒了,人死了,连鸭叫声都听不见了。”

“我父亲总说,乱世里保住自己的船队就是本事。可他没想过,若天下都成了焦土,他的船队还能往哪儿开?运什么货?卖给谁?”

秋风穿过芦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李维最终点头:“朕准了。此战若胜,你就是大明水师参议。但在此之前……”

他顿了顿:“你得先帮朕找到一个人。”

“谁?”

“汤若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