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邢带着人扛来了沙袋、木桩。三十七个人,每人身上绑着绳索,另一头系在石墩凸起的铁环上——那是当年栓船用的,现在成了救命索。
“都听好了!”朱慈烺深吸一口气,雨水灌进口中,咸涩,“炸开之后,听我口令!一队垒左,二队垒右,三队补缺!动作要快,但不要慌!万一有人被冲走,两边的人立刻拉绳子!”
众人点头,眼神在雨幕中亮得吓人。
朱慈烺掏出火折子。暴雨中点火极难,他试了三次,火苗才勉强燃起。他蹲下身,用手护着火苗,凑近第一根引线。
“刺啦——”
引线点燃,冒出白烟。油布防水效果不错,火星顽强地向前爬去。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全部点燃的瞬间,朱慈烺大吼:“退!找掩体!”
所有人扑向石墩后的凹坑。朱慈烺最后看了一眼那四根燃烧的引线,翻身滚进凹坑,紧紧捂住耳朵。
一息、两息、三息……
时间被拉得无限长。
然后——
“轰!!!”
不是一声巨响,是四声几乎重叠的爆炸。气浪裹着碎石、泥浆、水花冲天而起,整个石墩都在震动。朱慈烺感到耳膜像被针扎,嘴里尝到血腥味——是牙咬破了嘴唇。
烟尘未散,他就跳了起来:“上!”
三十七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向闸口。爆炸炸开了一个约莫五尺宽的口子,浑浊的黄河水正从缺口喷涌而出,压力大得像巨人的拳头。最前面的两个民夫刚举起沙袋,就连人带沙袋被冲翻。
“绳子!拉!”朱慈烺嘶吼。
两边的人拼命拉绳,把落水者拖回来。但缺口的水流越来越急。
“用木桩!”朱慈烺抢过一根碗口粗的木桩,对准缺口左侧猛插下去。木桩入水两尺,居然稳住了。他立刻吼:“沙袋!顺着木桩往下垒!”
众人反应过来,沙袋顺着木桩垒下去,像筑起一道矮墙。水流被木桩分流,压力稍减。右边的人如法炮制,很快在缺口两侧垒出了两道导流坡。
“成了!”有人欢呼。
但朱慈烺心往下沉——水流虽然被导向两侧,但主缺口的水量还是不够。按这个速度,泄洪量最多一成,救不了东段堤。
“第二次!”他对老邢喊,“炸内层!”
老邢已经抱起那包五十斤的火药,正要冲向缺口,忽然——
“等等!”潘云鹤大叫,“水位不对!”
众人看向他指的方向。石墩上原本的刻度标记显示,水位在爆炸后不但没降,反而……在上升?
“是回冲!”潘云鹤脸色惨白,“下游减河淤塞太严重,水流不出去!炸开的口子成了进水口,黄河水在往里灌!”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泄洪道不通,炸开的缺口反而成了新的决口点。而且因为人工导流,水流正疯狂冲刷两侧堤基,照这样下去,不用等东段垮,这段先垮!
“堵上!”朱慈烺当机立断,“把缺口堵上!”
“可炸都炸开了……”
“用沙袋!用所有东西!”少年太子已经扛起沙袋往缺口冲,“快!”
众人反应过来,疯了一样往缺口扔沙袋、扔石块、甚至扔随身带的干粮袋。但水流太急,扔下去的东西瞬间被冲走。
朱慈烺看着越涨越高的水位,脑中一片空白。难道……赌错了?
就在此时——
下游减河方向,突然传来低沉的轰鸣。
不是爆炸,是……船?
所有人转头望去。雨幕中,十几艘船的轮廓正逆流而上,船头劈开浪花,桅杆上挂着的旗帜在风雨中狂舞。
是日月旗。
还有凤凰浴火旗。
最前面的那艘船上,一个披甲身影挺立船头,虽然隔着很远,但朱慈烺一眼就认出来了——
“父皇……”
李维站在船头,看着远处那个在洪水中挣扎的少年,对身旁的曾化龙下令:
“所有炮,对准减河淤塞段。”
“开火。”
(第一百一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