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君臣对(1 / 2)

第一百二十四章 君臣对

九月初八,卯时,庐州城北。

六万人的迁徙在黎明前就开始了。百姓们扶老携幼,推着独轮车,挑着扁担,沉默地汇入出城的人流。没有哭喊,没有骚乱,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辘辘声,和偶尔婴儿的啼哭。

崇祯站在北门城楼上,看着这片缓慢移动的人潮。晨雾中,每个人的脸都模糊不清,但他知道这些面孔背后是什么——是两年来跟着他从北京到南京、从南京到崇明、又从崇明到这里的子民。他们失去过家园,失去过亲人,却还愿意相信一个屡战屡败的皇帝。

“陛下,霍山方向的第一批已经出发了。”孙传庭在一旁禀报,“按您的吩咐,老弱妇孺在前,青壮押后,每队配十名淮扬营士兵护卫。”

“粮食呢?”

“每人发五天口粮,到霍山后再就地筹集。霍山知县已经动员百姓腾房子,但……最多只能接纳两万人。”

“够了。”崇祯点头,“剩下的去岳西、金寨。告诉各县,腾一间房,免一年赋;供一餐饭,记一功。等熬过这个冬天,朕十倍偿还。”

孙传庭欲言又止。十倍偿还?朝廷现在连军饷都发不出,拿什么还?

崇祯看出他的疑虑,轻声道:“孙卿,你知道朕最不怕的是什么吗?”

“臣不知。”

“是欠债。”崇祯望向远方雾霭中的大别山,“欠将士的命,欠百姓的粮,欠这片江山一个太平。债欠得越多,朕就越不能死,越要带着你们……把债还清。”

孙传庭眼眶一热,深深一揖。

这时,一匹快马从南门方向疾驰而来。马上的士兵滚鞍下跪:“陛下!太子殿下回来了!还……还带着吴三桂!”

崇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转身:“开南门,让他们直接来府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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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府衙大堂。

吴三桂走进来时,大堂里已经站满了人。孙传庭、曾化龙、潘云鹤、还有淮扬营的几个哨长,所有人都盯着他,眼神各异——有警惕,有敌意,也有好奇。

崇祯坐在主位上,没穿龙袍,只着一件半旧的赭黄常服。他看起来比两年前老了许多,鬓角全白,左臂还吊着绷带,但眼神依然锐利如刀。

“罪臣吴三桂,叩见陛下。”吴三桂摘下头盔,双膝跪地,行的是三跪九叩的大礼。他身后的吴国贵等人也纷纷跪下。

大堂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的噼啪声。

崇祯没立刻让他起来,而是端起茶碗,慢慢吹着热气。过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才开口:

“吴卿的监国摄政王,还做吗?”

这话问得刁钻。吴三桂额头抵地:“臣惶恐。此职乃陛下所赐,陛下要收回,臣无怨言。”

“朕若让你继续做呢?”

吴三桂浑身一僵,缓缓抬头:“陛下……还信臣?”

“信不信是一回事,用不用是另一回事。”崇祯放下茶碗,“你守安庆六日,杀敌近万,最后弃城时还烧了张献忠三十万石粮草。这份功劳,朕记着。”

他顿了顿:“但你也丢了安庆,让张献忠得了长江锁钥。这份罪过,朕也记着。”

吴三桂咬牙:“臣愿戴罪立功!”

“怎么立?”

“臣……”吴三桂脑中飞速转动,“臣熟悉江南地形,熟悉八旗战法。多尔衮南下,必走庐州-安庆一线。臣愿为前锋,阻其兵锋!”

崇祯笑了,笑得很淡:“让你去挡多尔衮?那是送死。朕舍不得。”

这话说得吴三桂心里一颤——是舍不得他这个人,还是舍不得他麾下那三千骑兵?

“那陛下要臣做什么?”

崇祯起身,走到吴三桂面前,亲手扶起他。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吴卿,你我君臣之间,兜兜转转这些年。你降过清,朕不怪你;你占南京,朕也不怪你。因为朕知道——”他盯着吴三桂的眼睛,“这乱世之中,想活下去,都不容易。”

吴三桂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但现在,活路快没了。”崇祯指向北方,“多尔衮四十万大军南下,张献忠二十万占据安庆,施琅两万水师虎视眈眈。咱们这些人,要么一起杀出一条血路,要么……一起死在这江淮之间。”

他拍了拍吴三桂的肩膀:“你那三千骑兵,朕不动。还归你统领,但番号改成‘靖难营’。另外,庐州城防,朕交给你。”

满堂哗然。

连朱慈烺都忍不住出声:“父皇!”

崇祯抬手制止:“慈烺,你带回来的情报朕看了。吴卿说得对,安庆守不住,不如集中力量守庐州。但守城不能只守城墙——”

他转身看向众人:“从今日起,庐州实行‘三级防区’。吴三桂守内城,孙传庭守外城,淮扬营主力驻屯垦点。屯垦点既是粮仓,也是前哨。清军来了,屯垦点迟滞消耗;屯垦点丢了,外城固守;外城破了……”

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朕和吴卿,在内城死战到底。”

这话等于把性命和吴三桂绑在了一起。

吴三桂扑通又跪下了,这次是真心的:“臣……万死不辞!”

“别急着死。”崇祯扶起他,“朕要你活,要你们都活。活到明年春天,活到冬小麦抽穗,活到……咱们能站着把债还清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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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午时,崇明岛。

汤若望的快船在码头靠岸时,郑渡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这位郑家二公子在码头上来回踱步,腰间那柄荷兰短铳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汤监正,您可算回来了!”郑渡迎上来,“家父那边还等着回信呢。”

汤若望没接话,而是先看向码头旁临时搭建的医院。伤兵们躺在草席上,军医正用煮沸的布条包扎伤口——这是崇祯推广的“消毒法”,虽然简陋,但确实降低了感染。

“郑公子,令尊这份礼,太重了。”汤若望终于开口,“澎湖是荷兰人在东亚的命脉,若取之,等于断其一臂。但……”

“但什么?”

“但我们现在没兵力去打澎湖。”汤若望苦笑,“崇明刚打完,水师需要修整;长江上施琅还在;多尔衮又南下。皇上那边,恐怕抽不出船来。”

郑渡笑了:“汤监正多虑了。家父说了,打澎湖,郑家出船。只要皇上给个名分,给道圣旨,剩下的……郑家自己办。”

这话说得很直白——郑芝龙要的不是援兵,是合法性。以“奉旨讨逆”的名义拿下澎湖,郑家就名正言顺地成了大明在东南海上的代言人。

汤若望沉吟片刻:“此事老朽做不了主,得禀报皇上。但郑公子可以先回舟山,让郑老将军做好准备。皇上的旨意……最迟三日必到。”

“三日?”郑渡皱眉,“荷兰人可不会等三日。探子来报,揆一吃了败仗,正在鸡笼集结残部,很可能要反扑。”

“那就让他们来。”汤若望眼中闪过冷光,“崇明岛虽然船少,但‘水底龙王炮’还有存货。他们敢来,老朽就敢再炸一次。”

郑渡盯着这个西洋老人看了半晌,忽然抱拳:“汤监正豪气!那郑家就等着圣旨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从怀里掏出个小铁盒:“这个,家父让交给皇上。说是……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时,留在琉球的一样东西。家父藏了三十年,今日该物归原主了。”

汤若望接过铁盒,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不是金银珠宝,是一卷发黄的羊皮纸。展开后,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星图、海流、航线,还有一行模糊的汉字:

“永乐十八年,奉旨测绘四海。若后世子孙有志于海,此图或可助之。——郑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