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越乱越好。”朱慈烺望向皇宫方向,“第三队准备的船只如何?”
“水西门码头已控制,缴获粮船十五艘,皆可出海。但……”杨洪犹豫道,“施琅的长江水师有船队在附近游弋,恐怕瞒不了多久。”
朱慈烺正要开口,忽然一阵喧哗从街口传来。
只见一队大西军押着数十名衣衫华贵的人走来,为首者白发苍苍,正是钱谦益。
“快走!大王要见你!”
钱谦益踉跄几步,忽然抬头,与巷中朱慈烺的目光撞个正着。
那一瞬间,朱慈烺心脏几乎停跳。
但钱谦益只是愣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对押送士兵叹道:“诸位军爷,老朽年迈,可否容我歇息片刻?”
士兵骂骂咧咧,却真的停了下来。
朱慈烺明白这是机会,正要示意杨洪撤退,钱谦益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巷中:
“《永乐大典》正本,可能在武英殿地窖。另外……施琅昨夜密会过荷兰人。”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随士兵走了。
朱慈烺浑身冰凉。
武英殿地窖——《永乐大典》正本失踪百年,竟在南京?
施琅私会荷兰人——这意味着长江水师可能已倒向清军,甚至与荷兰东印度公司勾结?
“殿下,怎么办?”杨洪也听懂了言外之意。
朱慈烺咬牙:“计划不变。但加一个目标——武英殿。杨堂主,你带人去,无论找到什么,一炷香内必须撤离。”
“那殿下您——”
“我去会会施琅。”朱慈烺望向长江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父皇说过,施琅可招不可纵。如今他若真与荷兰人勾结,就必须……除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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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寨外,血战已持续两个时辰。
寨墙多处坍塌,尸体堆积如山。明军五百残兵已战死过半,剩余者也大多带伤。清军同样损失惨重——多铎没想到这些残兵竟如此顽强,更没想到崇祯皇帝会亲自立于阵前。
箭楼上,崇祯倚着垛口,手中燧发铳枪管滚烫。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开了多少枪。现代军事知识让他在布防时充分利用地形,将寨门设计成死亡漏斗,每一发子弹都带走一名清军。但人力终有尽时,火药将罄,箭矢用尽,连寨中的石头都砸完了。
“陛下!西墙破了!”潘云鹤嘶声喊道,手中举着一把缴获的腰刀,刀身染血。
崇祯望去,只见一股清军从缺口涌入,与守军展开白刃战。他正要下令增援,肋下剧痛猛然爆发,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陛下!”
恍惚间,他听见一个声音——不是潘云鹤,也不是任何熟悉的人。
“后来者,你的时间不多了。”
声音苍凉古老,仿佛穿越时空。
崇祯强撑精神,低声问:“你究竟是谁?”
“我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洪武秘录是我留的,郑和海图是我补全的,甚至你来到这里……也是我耗尽最后气运换来的机会。”
声音顿了顿,带着无限疲惫:
“大明陆运已终,海运当兴。但记住,海洋不是退路,而是新途。若你们只求偏安一隅,终将重蹈覆辙。必须走出去,走得更远……走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开枝散叶。”
“你到底是——”崇祯还想追问,声音却渐渐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震天的喊杀声。
多铎终于亲自上阵了。
这位清军名将白马银甲,率最精锐的巴牙喇护军直冲寨门。守军最后的防线开始崩溃。
崇祯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最后一件东西——一颗改良过的“万人敌”,引线极短。
“潘先生,带还能走的人,从密道撤离。”
“陛下!您——”
“朕是皇帝。”崇祯平静道,“皇帝可以败,可以死,但不能逃。更何况……朕要为他们再争取一点时间。”
他望向南京方向,仿佛能穿透山河,看见那座烈火中的城池。
“慈烺,活下去。带着我们的文明……活下去。”
然后,他点燃引线,迎着冲来的多铎,一步踏出箭楼。
爆炸的火光吞没了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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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水西门码头。
朱慈烺单膝跪地,肩头新添一道刀伤,鲜血浸透衣衫。他面前,施琅的副将尸体横陈,不远处是五艘燃烧的战船。
“殿下,清除了。”郑森收刀入鞘,脸色凝重,“但施琅本人不在船上。据俘虏说,他今早去了荷兰人的据点。”
“荷兰人在南京有据点?”
“在城外燕子矶,表面上是个商栈。”郑森递过一张沾血的地图,“殿下,我们还截获了这个。”
朱慈烺展开地图,瞳孔骤缩。
那是一张东海布防图,标注着郑芝龙舰队的位置、航线、补给点……详尽得可怕。右下角盖着荷兰东印度公司的火漆印,还有一行小字:
“事成之后,台湾归荷兰,闽浙归大清。”
“叛国……”朱慈烺牙关紧咬。
忽然,西方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所有人转头望去,只见天堂寨方向升起一团巨大的黑云,久久不散。
朱慈烺手中的地图飘落在地。
他怔怔望着那团黑云,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直到杨洪浑身是血地奔来,怀中抱着一个铁匣:
“殿下!武英殿地窖!我们找到了——”
朱慈烺机械地接过铁匣。匣盖上刻着八个字:
“后来者启之,洪武遗诏”
他颤抖着手打开铁匣。
里面没有诏书,只有一张泛黄的羊皮纸,上面绘着从未见过的星图,以及一行朱砂小字:
“荧惑守心之日,海国当立。向东三万里,有新土待垦。——刘基 绝笔”
羊皮纸下,压着一枚铜钥匙,钥匙上刻着汤若望的名字。
朱慈烺抬起头,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缓缓站起,从怀中取出那面“海国大明”旗,系在长矛上,高高举起。
“传令:所有人员登船,即刻出发。”
“殿下,去哪?”郑森问。
朱慈烺最后望了一眼南京城,望了一眼西方那团渐渐消散的黑云。
“向东。”他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去找郑芝龙,去找汤若望。然后……去三万里外的新土。”
船队扬帆起航时,南京城中响起震天杀声——张献忠打开了城门,二十万大西军与五万八旗精锐,在这座六朝古都的城墙下,开始了决定中原命运的决战。
而在天堂寨的废墟中,潘云鹤从密道爬出,怀中紧紧抱着一面染血的旗帜。他回头望了一眼被清军占领的寨子,转身消失在皖西的群山之中。
长江之上,一支小小的船队顺流而下,驶向大海,驶向未知的黎明。
船头那面龙绕海浪的旗帜,在夕阳余晖中猎猎作响。
海国大明,就此启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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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