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死死抓住朱慈烺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殿下……刘基当年说……荧惑守心之日……东风起……当乘之东去……三万里外……有新土……汉家的……新土……”
说完最后一句话,汤若望的手松开了。他靠在枕上,闭上了眼睛,胸口还在微弱起伏,但已陷入深度昏迷。
朱慈烺握着那枚温热的钥匙,沉默良久。
“郑将军,”他终于开口,“去崇明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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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西山区,九月十八。
崇祯在潘云鹤的搀扶下,艰难地行走在山路上。每走几百步就要停下休息,伤口时不时渗出血迹,但他拒绝停下。
他们要去安庆。
这是崇祯计算后的选择。安庆有长江码头,有水师旧部,更重要的是——那里可能还有忠于大明的力量。
“陛下,前面有村落。”潘云鹤指着山坳里的炊烟。
“小心些。”崇祯低声道,“清军可能已经贴出悬赏。”
两人扮作逃难的父子——这倒不用怎么扮,潘云鹤年近四十,崇祯虽然只有三十六,但重伤后面色苍老,加上多日未剃须,确实像一对落难父子。
村口果然贴着告示。但出乎意料的是,告示上通缉的不是崇祯,而是“白莲教妖首杨洪”和“伪太子朱慈烺”。赏银高达万两。
而对“伪帝崇祯”,只有一行小字:“已毙于霍山,枭首传示九边。”
“他们以为朕死了。”崇祯低声道,不知是庆幸还是悲哀。
“这是好事,陛下。”潘云鹤说,“至少这一路会安全些。”
在村里,他们用最后一点碎银换了干粮和草药。卖药的老郎中还多给了他们一包金疮药:“看你们伤得不轻,这药自家配的,管用。”
临别时,老郎中忽然低声说:“二位要是往东去,小心点。听说安庆那边在抓人,凡是识字的、会手艺的,都被水师带走了。”
“水师?”崇祯心头一动,“哪个水师?”
“还能有哪个?施总兵的水师呗。”老郎中摇头,“说是要出海,缺工匠。唉,这世道……”
出海。
崇祯和潘云鹤对视一眼。
施琅在搜罗工匠出海——这意味着什么?他要投靠郑芝龙?还是要自立门户?
但无论如何,这证实了崇祯的判断:海上,正在成为新的权力场。
离开村落,崇祯坐在路旁石头上休息。潘云鹤为他换药时,忍不住问:“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说。”
“您为何如此笃定要下海?陆上……就真没有一点希望了?”
崇祯望向层层叠叠的远山。秋色已浓,山林尽染,这是华夏最美的季节,也是最后的季节。
“潘云鹤,你治河多年,可知黄河为何总是改道?”
“河道淤积,水势无常。”
“不。”崇祯摇头,“是因为中原大地,已经承载不起这条河了。千年来,我们在这片土地上耕种、筑城、繁衍,土地累了,河也累了。它想换个地方流淌,就像我们……也该换个地方活下去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
“陆上文明,已经走到尽头。王朝更替,不过是同一块土地上重复的悲剧。要想跳出这个循环,就必须走出去——走到海上去,走到陆权触不可及的地方,建立一套新的规则。”
潘云鹤似懂非懂。但他想起祖父临终前的话:“云鹤啊,咱们潘家看了三代河,越看越觉得……人不能跟河较劲。该让它走的时候,就得让它走。”
也许,陛下说的是对的。
“那我们现在去安庆……”
“找船,下江,入海。”崇祯站起身,肋部的剧痛让他额头冒汗,但他的眼神无比坚定,“朱慈烺需要时间集结力量,郑芝龙需要一面旗帜来凝聚人心。而朕……需要活着到达海上,去主持这场千年未有的大迁徙。”
他望向东方,望向长江,望向大海的方向。
“刘基算到了今天,汤若望准备了钥匙,郑和留下了海图。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出海。这不是逃亡,是启航。”
潘云鹤扶住他,两人继续向东走去。
山路崎岖,前途未卜。
但崇祯知道,他必须走下去。因为他是穿越者,是后来者,是连接两个时代、两种文明的桥梁。
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要活着看到“海国大明”升起第一面朝阳下的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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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口,崇明岛炮台。
朱慈烺站在汤若望所说的石板标记处。那是一块普通的青石板,只是上面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和汤若望钥匙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挖。”他下令。
士兵们轮番上阵,挖到三丈深时,铁锹碰到了硬物。
是一个铁匣,长三尺,宽两尺,厚一尺。匣身锈迹斑斑,但锁孔依旧完好。那是三个锁孔,排列成三角形。
朱慈烺取出三把钥匙。
第一把,是汤若望交给他的铜钥匙。
第二把,是父皇在南京武英殿密室中找到的银钥匙。
第三把……他愣住了。
没有第三把。
“怎么会……”郑森也愣住了,“汤神父没说需要三把啊。”
朱慈烺忽然想起父皇昏迷前塞给他的另一件东西——那枚他一直随身携带、却不知用途的玉坠。
他取出玉坠。羊脂白玉,雕成龙形,龙口处……有一个小小的凹槽。
他试探性地将玉坠按向铁匣。没有锁孔的地方,玉坠竟严丝合缝地嵌入,然后——
“咔嗒。”
玉坠旋转了九十度,从龙口中吐出一截细小的金钥。
第三把钥匙,一直就在他身上。
朱慈烺手在颤抖。父皇早就料到了今天,早就把最后一把钥匙交给了他。
三把钥匙同时插入,同时旋转。
铁匣发出沉闷的机括声,缓缓开启。
没有金光万丈,没有奇珍异宝。匣子里只有三样东西:
一卷海图,比郑和海图更加详尽,标注着从未见过的海域和陆地。
一本笔记,封面写着《洪武三十五年·航海志》。
还有一封火漆密封的信,信封上写着:
“致后来者——当你打开此匣,陆上大明已亡。勿悲,勿悔,向东去。”
朱慈烺展开海图。图上的大陆轮廓古怪,但有一行小字标注:
“此去东行三万里,有洲纵横万里,土肥水美,可容千万之众。——三宝太监郑和,永乐二十二年记”
郑和去过了。
早在八十年前,郑和的船队就到达过那里,并留下了这张图。
而笔记里,记录着更惊人的内容:航线、季风规律、沿途补给点、甚至与当地土着的交往记录。
这不是传说,是确凿的航行日志。
朱慈烺抬起头,看向甲板上等待的众人,看向更远处的茫茫大海。
东风渐起,吹动他手中的海图猎猎作响。
“十月初一,”他朗声道,声音传遍整个舰队,“荧惑守心,东风正盛。我们——”
“出海!”
三百艘战船同时升起风帆,蓝底金浪旗在风中招展。
而在遥远的内陆,崇祯终于望见了长江。江面上,施琅的巡逻船来来往往,但更远处,一支庞大的船队正在集结。
那是他的儿子,他的臣民,他的文明。
他们将跨海而去,寻找新土。
而他将追随而去,完成这场跨越时空的交接。
后来者,终将抵达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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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