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新土初啼(1 / 2)

第一百三十六章 新土初啼

崇祯十七年十一月十六,新大陆东海岸。

五艘哨船在金黄色的沙滩上搁浅,杨洪第一个跳下船。海水没及膝盖,细沙在脚下流动。他踩着海浪走向岸边,手中紧握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茂密的森林边缘。

沙滩上散落的东西触目惊心:不止斗笠和渔网,还有半埋在沙里的陶罐碎片、锈蚀成红褐色的铁器残件、甚至有几枚锈结在一起的铜钱——杨洪捡起一枚,刮去铜绿,“万历通宝”四字隐约可辨。

“万历年间的钱……”他喃喃道,将铜钱递给随后上岸的潘云鹤。

潘云鹤仔细辨认,手指微微颤抖:“真的是万历钱。而且这锈蚀程度,至少埋了几十年。”

更多水手上岸,迅速建立滩头警戒。森林寂静得可怕,连鸟鸣都没有,只有海浪拍岸的单调声响。

“太安静了。”杨洪低声道,“这么大的林子,不该这么静。”

“有人在看我们。”潘云鹤忽然说。河工长年野外作业,对目光有着本能的敏感。

几乎同时,一支竹箭“嗖”地射来,钉在杨洪脚前三尺的沙地上。箭尾颤抖,发出嗡嗡的震响。

“戒备!”杨洪厉喝。

五十名水手迅速组成圆阵,火铳上肩,长刀出鞘。但森林里再无声息,那支箭像凭空出现。

潘云鹤走上前,小心拔起竹箭。箭杆笔直,羽翼是某种水鸟羽毛,箭头是磨尖的黑曜石,在阳光下泛着玻璃般的光泽。

“不是铁箭头。”他皱眉,“但做工精细,比台湾生番的箭好得多。”

“说明他们不是野蛮人。”杨洪接过箭,仔细端详箭杆上的刻痕——几道简单的线条,像是某种记号。

就在这时,森林里传来一阵窸窣声。十几个身影从树后走出,在林地边缘停住。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汉人?

皮肤是久经日晒的黄褐色,头发用木簪束成发髻,身上穿着简陋的麻布短褐,脚上是草鞋。面容轮廓确实有汉人特征,但更粗犷,眉骨更高,眼窝微陷。

为首的是一名老者,须发灰白,脸上布满刀刻般的皱纹。他手里握着一根木杖,杖头雕刻着龙形——粗糙,但确实是龙。

双方隔着三十步对峙,空气凝固。

老者先开口了。声音嘶哑,说的是某种语言——音调古怪,语速很快,但杨洪和潘云鹤都隐约听出几个熟悉的音节。

“他说什么?”杨洪低声问。

潘云鹤凝神细听,忽然眼睛一亮:“他问……问我们是‘哪朝哪代’的人?‘哪朝哪代’,这四个字,是汉话!”

虽然口音古怪,像是闽南话、吴语和某种土语的混合,但那确实是汉语词汇。

杨洪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用官话朗声道:“我们是大明子民!从故土漂洋过海而来!”

老者愣住了。他身后的人群发出一阵骚动,窃窃私语声响起。那语言更加混杂,但杨洪分明听到“大明”、“海”、“船”等词。

老者示意人群安静,然后用更慢的语速,一字一顿地问:“大——明——还在?”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心头一震。

潘云鹤抢前一步:“大明……陆上已亡。但我们带了大明的火种,来此寻找新家园!”

他怕对方听不懂官话,连说带比划,指着海上的船队,指着龙旗,指着自己身上的汉人衣冠。

老者的目光从船队移到龙旗,再移到潘云鹤束发的网巾上。良久,他忽然跪了下来。

身后十几人跟着跪倒。

“三百八十二年……”老者的声音带着哭腔,“三百八十二年啊……终于……终于又见到故国衣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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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海号”上,崇祯听完杨洪和潘云鹤的汇报,久久不语。

“三百八十二年?”他重复这个数字,“从什么时候算起?”

“臣问了。”潘云鹤激动道,“老者说,他们的先祖是‘建文四年’渡海而来。建文四年是1402年,至今正好……三百八十二年。”

建文四年,靖难之役,朱棣攻破南京,建文帝失踪。史书记载“帝自焚”,但民间一直有传说建文帝从海上逃亡。

难道……

“他们自称‘崖山遗民’。”杨洪补充道,“说先祖是南宋崖山海战后的幸存者,先逃到琉球,再辗转南下。建文年间,又有一批‘北边来的贵人’加入他们,带他们渡海东来,到了这片‘新杭州’。”

崖山遗民。建文遗臣。

两个在陆上已经湮没在历史尘埃中的名字,竟在这万里之外的新大陆,延续了三百多年。

“他们有多少人?住在哪里?以何为生?”崇祯连问。

“据老者说,这片海岸往内陆走百里,有个河谷,他们聚居在那里,大约……三千多人。”潘云鹤顿了顿,“主要以渔猎、种植为生。他们会炼铁,会织布,会烧陶,但技术很原始。最大的问题是——没有文字传承。”

“没有文字?”

“口头传承。”杨洪解释道,“老者是族里的‘记史人’,靠死记硬背传下历史。但三百年下来,很多事已经模糊了,口音也变了,很多古话失传了。年轻一代甚至已经不太记得‘汉人’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自己和其他部落‘长得不一样’。”

崇祯走到舷窗前,望着那片森林。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

三千多人。三百八十二年。

他们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顽强地保存着汉人的血脉、语言、习俗,哪怕已经残缺不全。

“准备登陆。”崇祯转身,“朕要亲自去见他们。”

“陛下不可!”朱慈烺急道,“对方底细未明,万一……”

“没有万一。”崇祯打断他,“若他们真是汉人苗裔,那就是朕的子民。皇帝见子民,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何况,我们需要他们。他们对这片土地的了解,比我们多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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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船队选择了一处水深合适的海湾下锚。两百名精锐护卫率先登陆,建立临时营地。崇祯在朱慈烺、潘云鹤和五十名亲卫陪同下,踏上新大陆的土地。

沙滩柔软,海风湿热。崇祯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带着热带植物浓郁的芬芳,与故土江南的温润截然不同。

老者带着十几名族人已在营地外等候。看见崇祯身上的明黄龙纹常服时,所有土着——现在应该称他们为“先民”了——齐刷刷跪倒,行的是三跪九叩大礼。

虽然动作生疏,但确实是古礼。

“草民林氏十七代孙林沧海,叩见……叩见天子。”老者以额触沙,声音哽咽。

崇祯上前扶起他:“老人家请起。你们在此守候三百余年,辛苦了。”

林沧海抬头,浑浊的老泪顺着皱纹流淌:“不苦……不苦……先祖遗训:终有一日,故国会派人来。我们……我们一直在等。”

他身后的人群中传出压抑的啜泣声。那是三百多年的等待,三百多年的孤独,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回应。

营地中央升起篝火。林沧海带来族中几位长老,用生涩的古汉语夹杂着手势,讲述了他们三百多年的历史。

故事支离破碎,但脉络清晰:南宋祥兴二年(1279年),崖山海战,陆秀夫负帝跳海。一部分水军残部乘船南逃,先至琉球,再南下至吕宋,与当地汉人移民汇合。明朝建立后,他们曾派人回故土朝贡,但路途遥远,联系渐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