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暗流博弈
崇祯十八年十月十一,子时,荷兰旗舰“乌得勒支号”舰长室。
鲸油灯将朱允熥的影子投在橡木舱壁上,摇曳如鬼魅。他对面坐着荷兰东印度公司远东副总督科内利斯·范·德·林登,一个四十多岁、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须的尼德兰贵族。两人之间摊着一张太平洋海图,图上用红蓝两色标注着势力范围。
“郡王阁下,”范·德·林登的汉语带着浓重的阿姆斯特丹口音,“您深夜来访,应该不是来欣赏海图的。”
朱允熥端起锡杯,抿了口葡萄酒——酸涩,但比大明的黄酒烈。他放下杯子,手指点向海图上的台湾:
“总督阁下,明人不说暗话。西班牙人占据台湾北部鸡笼,对贵公司在南洋的贸易航线,同样是威胁。”
范·德·林登挑眉:“所以?”
“所以我们可以合作。”朱允熥平静道,“大明水师攻台湾南部,贵公司攻台湾北部。拿下台湾后,岛归大明,鸡笼港的西班牙火炮、船厂、库存物资……归你们。”
这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荷兰人想要鸡笼——那里是控制台湾海峡的要冲,西班牙人经营多年,有完整的炮台和船坞。
“代价呢?”范·德·林登身体前倾,“贵国需要什么?”
“第一,荷兰舰队撤出新杭州海域,并保证三年内不侵犯。”朱允熥竖起手指,“第二,开放巴达维亚市场,允许大明商船贸易,关税不得高于葡萄牙人。第三……”
他顿了顿:
“提供二十门24磅舰炮,以及相应的铸造技术。”
范·德·林登脸色变了。24磅炮是荷兰海军最新式的主力舰炮,射程、精度、威力都远超这个时代其他火炮。技术更是绝密。
“这不可能。”
“那合作就到此为止。”朱允熥作势起身,“我们继续打。不过提醒总督阁下——西班牙人今天死了三百多,他们会把这笔账算在谁头上?是算在坚守城池的大明头上,还是算在……见死不救的盟友头上?”
这话戳中了要害。荷兰和西班牙的联盟本就脆弱,全因对新杭州的共同贪欲才暂时联合。一旦战损不均,矛盾立刻爆发。
范·德·林登沉默良久:“火炮可以提供十门,技术……只能给基础图纸。另外,台湾必须划出自由贸易区,荷兰商船享有最惠待遇。”
“可以。”朱允熥点头,“但有个附加条件——贵公司需协助我们从马尼拉撤出汉人侨民。”
“撤侨?”范·德·林登皱眉,“这等于公开与西班牙为敌。”
“不是公开,是秘密。”朱允熥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这是马尼拉汉人商会的联络方式。贵公司的商船常去马尼拉,顺路‘捎带’些乘客,应该不难。每撤出一人,大明支付五两银子。”
这是笔大生意。马尼拉有汉人近万,若全撤出,就是五万两白银。荷兰东印度公司虽然财大气粗,但也不会嫌钱多。
范·德·林登终于露出笑容:“郡王阁下很会做生意。”
“彼此彼此。”朱允熥也笑了,“那么……成交?”
两只手在海图上相握。一笔改变太平洋格局的交易,在深夜的船舱中达成。
但两人心里都清楚——这纸协议,随时可以撕毁。
---
同一时刻,新杭州红石山矿洞深处。
王铁锤举着火把,粗糙的手掌抚过岩壁上奇异的纹路。那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人工开凿的——一道道平行的凹槽,深约半寸,宽如指头,延伸向黑暗深处。
“朱先生,”他回头,声音在矿洞里回荡,“这不像挖矿的痕迹。”
朱允熥的副手、格物院匠师陈明德凑近细看。火把光下,凹槽边缘有明显的工具刮痕,而且排列极有规律,每三尺一组,每组三条。
“是……是轨道?”陈明德喃喃道。
“轨道?”
“就是运矿石的车道。”陈明德比划着,“在凹槽里铺上木轨,矿车推着走,省力。可这工艺……太精细了。”
确实精细。凹槽笔直如墨线,深浅完全一致,以明朝的凿岩技术,几乎不可能做到。
两人顺着凹槽往里走。矿洞越来越深,空气渐渐稀薄。走了约百丈,前方出现一道石门——不是天然石门,是整块花岗岩凿成,表面光滑如镜。
石门中央,刻着一个符号:圆环套着三角,三角中央有一点。
“这是……”王铁锤瞪大眼睛。
陈明德呼吸急促起来。他认得这个符号——在汤若望留下的手稿里出现过,标注为“三宝太监秘印”。郑和船队的最高机密,才会盖这个印。
“推开!”他嘶声道。
两人合力推门。石门沉重,但底部有石轨,用力之下竟缓缓滑开。门后不是矿洞,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火把的光只能照亮一角。但就这一角,已让两人目瞪口呆——
整整齐齐排列的铜锭,每块都有磨盘大小,至少上千块!铜锭旁堆着木箱,撬开一看,里面是发黑的银锭!还有成堆的硫磺、硝石、甚至……水银!
最惊人的是空间中央,立着一座三丈高的机械。虽然锈蚀严重,但能看出基本结构:巨大的铜制齿轮,铁链传动,还有……一个类似钟摆的装置。
“我的娘……”王铁锤腿一软,跪倒在地。
陈明德颤抖着走近机械。基座上刻着字,他用袖子擦去积尘,字迹显现:
“大明永乐二十二年,三宝太监郑和督造。此乃‘海藏机关’,若后来者至此,当知——此山所藏,可铸炮千门,造舰百艘,支十年之战。”
“然财富易得,人心难聚。切记:财为死物,人为根本。若徒有财而无民,终是镜花水月。——郑和绝笔”
郑和真的来过!不仅来过,还在这里埋下了足以支撑一场战争的物资!
陈明德瘫坐在地,又哭又笑。有了这些铜、银、硫磺、硝石,新杭州何愁不能壮大?何愁不能造炮造船?
但郑和最后那句话,如冷水浇头。
财为死物,人为根本。
是啊,就算有再多铜铁,没有人,又有什么用?
“陈先生,”王铁锤忽然指向机械后方,“那里……好像还有东西。”
两人绕过机械。后面是一排石架,架上摆着的不是金银,是……书。竹简、帛书、纸本,都用油布仔细包裹,码放整齐。
最上面一卷竹简,标签上写着:
“《武经总要》补遗·含西洋火器制法”
“《农政全书》南洋卷·热带作物栽培法”
“《坤舆格致》太平洋分卷·洋流季风图”
“《医林纂要》海外卷·热带疫病防治”
全是实用的知识!比金银更宝贵的知识!
陈明德扑到书架前,双手颤抖着翻开一卷。发黄的纸页上,工整的馆阁体记载着如何制造“火龙出水”(多管火箭)、如何种植“番薯”(甘薯)、如何治疗“瘴气”(疟疾)……
“天佑大明……天佑大明啊!”他仰天长泣。
这些知识,足以让新杭州少走几十年弯路!
“快!”他猛地转身,“去禀报陛下!立刻!”
---
十月十二,晨。
崇祯看着堆满行宫前院的铜锭、银锭、书籍,久久不语。朱慈烺、潘云鹤、沐天波等人站在他身后,同样震撼得说不出话。
“郑和公……真乃神人也。”潘云鹤最终喃喃道。
“不是神,是有远见。”崇祯抚摸着那些冰冷的铜锭,“他在五百年前就预见到了今天——汉家文明可能会面临绝境,所以留下了这些火种。”
他转向陈明德:“矿洞里还有多少?”
“铜至少百万斤,银三十万两,硫磺、硝石各五千斤。”陈明德激动道,“还有水银、铅、锡……都是铸炮必需的。那些书更宝贵,臣粗粗看了,全是实用之学!”
沐天波独眼放光:“有了这些,咱们能武装一支万人大军!”
“不止。”朱允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刚下船,风尘仆仆,“陛下,臣与荷兰人谈成了。”
他简要汇报了协议内容。当听到“二十门24磅炮”时,连郑芝龙都倒吸凉气。
“荷兰人真舍得?”郑芝龙不信。
“他们不舍得,但更舍不得台湾。”朱允熥分析,“西班牙占着鸡笼,荷兰的商船从巴达维亚到日本,必须绕道台湾以东,多走十天。拿下鸡笼,航程缩短,利润至少增加三成。这笔账,他们算得清。”
崇祯沉吟:“那西班牙那边……”
“西班牙总督萨尔塞多现在焦头烂额。”朱允熥笑了,“他损失了三艘战舰,马德里那边已经来信质询。更妙的是——臣在荷兰船上听说,西班牙驻菲律宾总督,和萨尔塞多不是一条心。”
内斗。这是殖民帝国的通病。
“你的意思是……”
“我们可以双线操作。”朱允熥眼中闪过精光,“明面上与荷兰合作攻台,暗地里接触西班牙总督,给他一个体面撤退的理由——比如,用红石山的铜矿开采权,换他放弃鸡笼,并释放马尼拉汉人。”
“他会同意?”
“他必须同意。”朱允熥语气笃定,“萨尔塞多战败,需要替罪羊。如果总督大人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既保全了舰队,又拿到了矿产,在马德里那边就是大功一件。至于萨尔塞多……正好当替死鬼。”
够狠,但也够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