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月黑风高
崇祯十九年正月二十五,子时。
舟山群岛笼罩在浓重的夜色中,海面漆黑如墨,连星光都被厚厚的云层吞噬。只有定海港的几盏气死风灯在风中摇曳,投下昏黄的光晕。
崇祯没有睡。他披着大氅站在定海城西门城楼上,手中单筒望远镜扫过漆黑的海面。一连三天,日本萨摩藩的船队都在三十里外游弋,既不进攻也不撤离,这反常的平静让他心生警惕。
“陛下,三更天了,您还是回府歇息吧。”潘云鹤拄着拐杖走来,独臂在寒风中微微发抖。
“潘卿,你闻到了吗?”崇祯放下望远镜,深深吸了口气。
潘云鹤愣了愣,随即脸色一变:“是……东南风?”
“而且风力在增强。”崇祯望向东南方向,“这个季节,这个时辰,不该有这么强的东南风。”
海战最重要的是什么?天时。而风向,就是天时的第一要素。
东南风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日本船队从东南方向来,可以顺风直扑定海港。意味着火攻将变得极其致命。更意味着——今夜,就是最佳的夜袭时机。
“传令!”崇祯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所有炮台加倍警戒,炮手不得离位。水鬼队全部下水,在港口外三里处布设警戒网。各营士兵和衣而卧,兵器置于手边。”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定海城从表面的寂静中苏醒,暗地里已绷紧弓弦。
丑时初刻,了望塔上的哨兵最先发现了异样。
“海上有光!”哨兵嘶声大喊,“东南方向,星星点点的火光!”
崇祯冲上了望塔,举镜望去。只见漆黑的海面上,数十点幽绿的光芒正缓缓移动,像是鬼火漂浮。那是日本安宅船特有的船头灯笼,在夜海中如同狼群的眼睛。
“是日本船队!”潘云鹤倒吸一口凉气,“他们真敢夜袭!”
“来的正好。”崇祯放下望远镜,眼中闪过冷光,“传令各炮台,没有朕的命令,不许开火。让他们靠近,再靠近些。”
这是险招。放敌船近岸,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但崇祯知道,白铜炮的射程虽远,夜间精度却大打折扣。必须把敌人放到眼皮底下,才能确保一击必杀。
海面上,岛津光久站在“丸十字号”的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舟山岛轮廓,嘴角勾起狞笑。
“主公,距离定海港还有五里。”家老低声禀报,“明军似乎没有察觉。”
“不可能。”岛津光久眯起眼睛,“崇祯不是庸主。他要么真的大意了,要么……就是有埋伏。”
他沉吟片刻,下令:“传令,前队十艘船继续前进,中军和后队放缓速度。若前队遇伏,中军立即接应,后队准备火攻。”
狡诈如狐。这是岛津光久能在萨摩藩内斗中胜出的原因。
丑时三刻,日本前队十艘安宅船驶入定海港外三里水域。船上水手屏息静气,连划桨都小心翼翼。船头那些幽绿的灯笼已经熄灭,整支船队如同暗夜中的幽灵。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轰!轰!轰!
海面下突然炸起冲天水柱。三艘安宅船剧烈摇晃,船底被炸开大洞,海水疯狂涌入。
“水雷!有水雷!”日本水手惊恐大喊。
“不要慌!”前队将领嘶声下令,“加速冲过去!冲过雷区就是港口!”
剩余七艘船拼命划桨,不顾一切向前冲。但水雷不止一处,接二连三的爆炸在海面上响起,又有两艘船触雷沉没。
五艘幸存船只终于冲过雷区,距离定海港已不足一里。船上的日本武士纷纷拔刀,准备登陆血战。
但迎接他们的,是死亡的火网。
“开火!”
崇祯一声令下,定海港沿岸十二座炮台同时怒吼。三十六门白铜炮喷出火舌,炮弹呼啸着砸向海面。夜间射击精度虽差,但五艘船挤在狭窄的水道上,根本无需瞄准。
第一轮齐射,两艘安宅船被直接命中,船体破碎。第二轮,又一艘起火倾覆。
仅剩的两艘船想要撤退,但已经晚了。港口内突然冲出二十余艘明军小船,船上士兵手持子母铳,近距离齐射。铅弹如雨点般泼洒,甲板上的日本武士成片倒下。
“撤退!快撤退!”前队将领绝望嘶吼。
但退路已被切断。郑芝龙留下的“水鬼队”从水下钻出,用特制的凿船锥在船底凿洞。海水涌入,船只开始下沉。
不到半个时辰,日本前队十艘船,全军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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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上,岛津光久通过单筒望远镜看到前队的惨状,脸色铁青。
“好个崇祯……果然有埋伏。”他咬牙切齿,却并未慌乱,“传令中军,火攻准备。后队,绕到舟山岛西侧,从那里登陆。”
“主公,西侧海岸陡峭,登陆困难……”
“正因为困难,明军才不会重兵防守。”岛津光久冷笑,“兵法云:以正合,以奇胜。正面强攻是佯攻,真正的杀招……在背后。”
寅时初,日本中军二十艘船开始行动。
这些船经过特殊改装,船舱内堆满浸了鱼油的干草、硫磺和火药。每艘船上有五名死士,他们的任务是将船驶到明军炮台下方,然后点火自爆。
这是名副其实的自杀式攻击。
“主公,死士队已准备就绪。”家老声音低沉。
岛津光久沉默片刻,缓缓道:“告诉他们,他们的家人会得到十倍抚恤,他们的名字会刻在神社,世代供奉。”
二十艘火船借着东南风,如离弦之箭冲向定海港。船上的死士赤着上身,头缠白布,在船头跪拜东方,然后点燃了船舱中的引信。
火光在夜海中燃起,二十团移动的火焰直扑港口。
“火船!日本人的火船!”城头了望哨惊呼。
崇祯脸色一变。他料到日本人会用火攻,但没料到会是这种决绝的自杀式攻击。
“所有炮台,集中火力打火船!水鬼队,下水拦截!”
炮台再次开火,但火船目标小,速度快,在波涛中难以瞄准。只有七艘被击沉,剩余十三艘继续前冲。
水鬼队试图从水下凿船,但火船吃水浅,船底包铜,凿击困难。更致命的是,这些船随时会爆炸,靠近就是死。
第一艘火船撞上了港口防波堤。
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火光冲天而起,防波堤被炸开一个缺口。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
定海港陷入一片火海。两座炮台被爆炸波及,炮手死伤惨重。港口内停泊的五艘明军战船起火,水手们拼命救火。
“陛下,港口守不住了!”潘云鹤急道,“必须放弃港口,退守城内!”
崇祯咬牙。放弃港口,意味着失去出海口,舟山将彻底成为孤岛。但不放弃,港口守军将全军覆没。
“传令,港口守军撤入城内。但炮台不能丢——告诉炮手,就算死,也要死在炮位上!”
这是残酷的命令,却是必须的选择。炮台是舟山的眼睛和牙齿,丢了炮台,舟山就是瞎子、没牙的老虎。
寅时三刻,就在定海港激战正酣时,舟山岛西侧,悬崖下的海面上,日本后队十艘船悄然靠岸。
这里确实陡峭,悬崖高达十余丈,常人难以攀爬。但岛津光久早有准备——每艘船上都带着特制的钩索和绳梯。
五百名萨摩藩精锐武士开始攀岩。这些人都是山地战的好手,身手矫健,在夜色中如猿猴般向上攀爬。
悬崖顶上,只有五十名明军哨兵驻守。当他们发现日本人时,对方已经爬上来大半。
“敌袭!西崖有敌袭!”哨兵队长嘶声大喊,同时点燃了烽火。
但已经晚了。率先登顶的日本武士如狼似虎般扑来,刀光在夜色中闪烁。明军哨兵拼死抵抗,但人数悬殊,很快被斩杀殆尽。
“发信号!”带队武士下令。
三支火箭射向夜空,在黑暗中炸开绿色的光芒。
海面上,岛津光久看到信号,大喜:“西侧得手了!传令全军,从西侧登陆!天亮之前,我要站在定海城的城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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