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工!”王虎猛地踏前一步,眼睛赤红,脖子上青筋暴起,“你的意思是,咱们一路拼死拼活跑到这里,结果他妈是来自投罗网,要选是当屠杀亿万人的刽子手,还是当拉着所有人陪葬的疯子?!这他妈算什么选择?!”
“冷静点,王虎!”秦虎低喝一声,但他自己的手也在微微颤抖,眼神充满了挣扎。
“陈末,”一个平时沉默寡言、在峡谷中失去好友的中年队员抬起头,声音嘶哑,“你说你是被‘选’中的?那是不是说,我们这些人,都是被你……被这个什么‘火种’计划,拖进这个地狱选择题里来的?”
这个问题尖锐而残酷,瞬间让许多目光聚焦在陈末身上,眼神复杂,夹杂着怀疑、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寻找发泄口的迁怒。
“注意你的话!”赵刚厉声喝道,上前半步,气势迫人。
陈末抬手制止了赵刚。他迎着那些目光,没有躲闪。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声音疲惫却清晰,“我不知道如果没有我,没有这枚晶片,你们会不会走上另一条路,遇到另一群同伴,或者早已死在某个废墟里。我只知道,站在这里的,是经历了灰鼠镇、锈蚀平原、峡谷、地热谷、‘记忆走廊’和‘清道夫’抹杀之后,依然活下来的我们。我们是一起走过来的。现在,我们知道了真相。而选择……需要我们一起面对。”
“面对?怎么面对?”老金突然激动地插话,他一直在摆弄一个从维修间带出的小零件,此刻猛地把它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选Ω?老子下不去手!那跟‘摇篮’那个鬼协议有什么区别?都是他妈屠夫!选Α?0.7%!那是送死!是拉着小林、拉着这些孩子一起送死!”
“可是老金,”唐雨柔开口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努力保持着理智,“如果选Ω,我们就算…就算能在格式化后的缝隙里找到一丝生存可能,我们以后怎么活?每天夜里不会梦见那些被我们湮灭的人吗?那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甚至…比死了更痛苦!”
“那也比立刻死了强!”王虎吼道,“唐博士,你是科学家,你讲概率!0.7%和99.3%的团灭,你选哪个?是,选Ω是背罪,是恶心!但至少…至少外面那些兄弟,林医生,孩子们,还有机会!选Α,那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你这是要拿所有人的命,去赌你那0.7%的良心安宁吗?!”
“王虎你说什么呢!”一个跟随唐雨柔从“盖亚”项目出来的年轻技术员忍不住反驳,“那不是‘良心安宁’!那是…那是至少尝试过!是向那个该死的、把一切都变成这样的协议反抗过!而不是像它一样,只会冷冰冰地‘净化’、‘抹除’!如果我们选了Ω,我们不就变得和‘摇篮’一样了吗?”
“活着才有资格谈像不像!”另一个支持王虎的队员喊道,“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还反抗?拿什么反抗?成功率0.7%!那叫送死,不叫反抗!”
“可那是亿万条人命啊!”林晓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却带着医者的执拗,“他们还在那里!以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还在!我们怎么能…怎么能主动去签下湮灭他们的指令?”
“林医生,我敬重你。”秦虎沉声开口,语气复杂,“但你想想,那亿万…只是‘可能’还存在某种信息结构。他们‘活’过来的可能性,比Α的成功率高吗?如果我们选了Α,失败了,那我们,还有外面废墟里可能还活着的其他幸存者,就真的全完了。为了一个几乎不存在的‘可能’,赌上现在所有还跳动的心脏,这…这真的理智吗?”
“理智?”唐雨柔的声音高了起来,带着罕见的激动,“如果一切只讲最‘理智’的概率和生存,那人类文明和‘摇篮’协议那些冰冷的自动程序有什么区别?我们一路保护‘种子箱’,一路互相救助,一路不放弃追问‘为什么’,这些不‘理智’的行为,不才是我们被称为‘火种’的原因吗?!”
争吵如同投入油库的火星,瞬间引爆。集合室内,声音越来越高,情绪越来越激动。人们自动分成了模糊的两派。
以王虎、秦虎、部分战斗队员和几个务实派队员为首的“净化派”(尽管他们厌恶这个称呼),认为生存是第一要务,Ω是唯一可能为现有人员争取延续机会的“理智”选择,尽管需要背负罪孽。他们指责“修复派”是感情用事,拿所有人的生命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性”和道德安慰。
以唐雨柔、林晓、老金(尽管他矛盾重重)和部分对旧世界有深厚感情或道德感极强的队员为首的“修复派”,则认为主动湮灭亿万被封存者是不可逾越的道德底线,等同于向“摇篮”协议的逻辑投降。他们坚持即使希望渺茫,也应该尝试Α,至少是向命运抗争的姿态,而不是成为新的“毁灭者”。他们指责“净化派”冷酷,为了生存不惜抛弃人性的底线。
赵刚脸色铁青,几次想喝止争吵,但声音被淹没在声浪中。四个孩子吓坏了,紧紧抱在一起,最小的已经开始哭泣。
陈末站在那里,如同风暴中的礁石,沉默地听着每一句争吵,感受着每一份愤怒、恐惧、绝望和不甘。他看着原本生死与共的团队,在终极的绝望选择前,迅速撕裂,彼此攻讦,心中涌起巨大的悲凉,却也有一丝奇异的了然。
这就是人性。在超越承受极限的压力下,没有简单的对错,只有基于不同经历、性格、价值观所做出的立场选择。求稳的渴望与良知的拷问,生存的本能与反抗的意志,在这里激烈碰撞,将每个人最真实、最复杂的一面暴露无遗。
分歧,已然深如鸿沟。
崩溃,正在眼前发生。
而如何跨越这鸿沟,在崩溃的废墟上重新找到凝聚的方向……
这是他,作为“火种”,必须面对的,下一个,或许也是最艰难的一个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