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地的生活,在“车轮议会”的协调与“移动课堂”的琅琅声中,逐渐步入一种粗糙却充满希望的节奏。第一茬速生叶菜在精心照料下成熟,虽然产量有限,叶片也带着新土地特有的苦涩,但那一抹真实的绿色和入口的滋味,远比任何精神激励都更为有力。它证明,这片土地可以被驯服,可以被期待。唐雨柔的身体日渐好转,虽然仍不能进行剧烈活动,但已能长时间参与“课堂”教学和知识整理工作,她与林晓一道,成了“移动图书馆”最核心的编纂者与守护人。
然而,这片被两座岩山环抱的谷地,终究只是旅程中的一个逗号。当最后一批耐寒块茎被小心收获、储存妥当,当简易的储藏地窖挖掘完成,当对周围区域的探索地图日益详尽,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重新摆上了“车轮议会”的议程:留下,还是继续前进?
留下,意味着安全与相对的稳定。这里有水源,有开垦过的土地,有初步建立的防御,甚至有了一点点“家”的雏形。但谷地狭小,资源有限,土壤贫瘠,不足以支撑十几个人长期的、发展性的生存,更遑论未来可能增加的人口。它像是一个温暖的茧,却也可能成为束缚未来的壳。
前进,意味着未知与风险。离开这个经营了数月、相对熟悉的“安全区”,重新踏入广袤、荒芜、危机四伏的废墟世界。但前进也意味着可能发现更肥沃的土地,更丰富的水源,更适宜的栖息地,乃至……其他幸存者。
“我们需要更大的空间,更丰富的资源,”“车轮议会”上,林晓指着用炭笔绘制的、简单的地形图,上面标记了谷地周围探索过的区域,“这里的土壤改良需要时间,而且承载力有限。孩子们的‘课堂’需要更多实物教具,老金的‘技术’需要更多材料,我们的‘图书馆’需要增加‘馆藏’——而这些,这里无法提供。更重要的是,”她顿了顿,看向陈末和唐雨柔,“‘筛’稳定了规则,但世界很大。我们应该,也有责任,去看一看其他地方变成了什么样,还有没有其他人活下来,像我们一样在挣扎,在寻找希望。”
秦虎从安全角度提出了担忧:“离开熟悉区域,风险不可控。我们对更远区域的了解仅限于侦察时的惊鸿一瞥。天气变化,地形复杂,未知的变异生物,还有……其他幸存者群体,未必都像我们一样。” 他言下之意明确,在资源极度匮乏的末日,人心有时比野兽更险恶。
老金挠了挠头:“我这边嘛,工具是能凑合,但真想造点像样的东西,缺材料缺得厉害。要是能找个靠近旧城市废墟,或者有废弃工厂的地方,哪怕远点,也值。”
两位母亲(周姐和吴姐)对视一眼,周姐轻声说:“孩子们在这里是安稳些,但总不能一直圈在这个小山谷里。他们得见见更广的天地,哪怕有风险。就是这路上,吃住和安全……”
陈末和唐雨柔安静地听着。唐雨柔在面前的沙地上,用树枝轻轻划着一些旁人看不懂的符号和线条,那是她在推演可能的方向和风险。陈末则微微闭着眼,似乎在感知着什么。他恢复得依然缓慢,但对周围环境,尤其是“规则”层面的细微流动,感知似乎比以前更加敏锐和……宽广了一些。他不再仅仅能感受到“筛”的直接涟漪,有时还能隐约察觉到更远处某些不协调的“凝滞”或“湍流”,那可能意味着尚未被完全净化的危险区域,也可能意味着……其他微弱但存在的、与“筛”产生某种共鸣的“节点”或“扰动”。
“我们不能永远停留,”陈末睁开眼,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笃定,“‘摇篮’覆灭,‘筛’建立,这个世界正在从‘格式化’的创伤中缓慢恢复。这个过程,不会只发生在我们这个小山谷。其他地方,可能也有幸存者,也可能正在发生类似或不同的事情。我们必须走出去,去连接,去确认,去参与这个‘恢复’的过程。这不是选择,而是……责任。”
他看向唐雨柔。唐雨柔停下手中的划动,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学者般的沉静:“而且,知识需要验证,需要交流,需要补充。我们的‘图书馆’不能只有我们自己的记忆和经验。废墟中或许还散落着旧世界的碎片——书籍的残页,设备的芯片,哪怕是一块带有说明文字的铭牌,都可能填补我们知识的空白。呆在这里,是等不来的。”
赵刚最后发言,他总结了各方的意见,也提出了折中的方案:“走,是必须的。但不能盲目地走。我们需要一个更明确的目标,而不仅仅是‘寻找更好的地方’。我建议,以我们目前的位置为起点,向着陈末感知中‘规则’相对平稳、且可能存在其他‘共鸣’迹象的方向,做一次有计划的、分阶段的探索性迁徙。不追求速度,以稳为主。每到一个相对安全、资源尚可的区域,就建立临时营地,休整数日到数周,补充给养,深化探索,整理知识。同时,沿途留下清晰的标记和信息。”
“留下标记和信息?”王虎有些不解,“那不是暴露我们的行踪吗?”
“要的就是暴露,”陈末接过话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但不是暴露我们具体是谁、有多少人、有什么。而是留下‘我们存在过’、‘我们是这样做的’、‘我们认为可以这样共存’的痕迹。就像……就像在黑暗的森林里,我们不点起可能引来野兽的明亮篝火,但我们在地上留下指示方向的符号,在树上刻下警告危险的标记,在泉眼旁留下‘此水可饮’的提示,在安全的岩洞里留下如何生火、如何辨别可食用植物的简易图画和文字。”
他顿了顿,让这个想法在众人心中沉淀:“我们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在这片大地上行走的幸存者。如果我们都像受惊的老鼠一样,隐藏自己,消灭一切痕迹,甚至因为恐惧和猜忌,对可能的同类率先发动攻击,那人类就真的没有未来了。我们要做的,是尝试建立一种……一种新的‘路标’,一种基于最低限度信任和协作的‘公路公约’。”
“公路公约……”唐雨柔低声重复这个词,眼中亮起思索的光芒,“将我们的规则,我们的经验,我们的善意,以最简单、最不易被误解的方式,刻在迁徙的路上。告诉后来者,这里曾经有人怀着善意经过,他们愿意分享安全的信息、生存的知识,他们期待相遇,但遵循‘不首先攻击、可有限交换、知识应公开’的原则。”
这个想法,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众人心中激起层层涟漪。有疑虑,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逐渐燃起的、难以言喻的激动。这不再是简单的求生,而是在尝试塑造一种新的相遇方式,一种在废墟上重建文明的“软性”基石。
经过数轮“车轮议会”的深入讨论、甚至激烈辩论,一份极其简陋、但意义非凡的“公路公约”草案被拟定出来。它没有冗长的条款,没有复杂的逻辑,力求用最简短的符号和文字,传达核心信息。
公约的核心内容,最终被浓缩为几条易于刻画和辨认的准则:
方向与危险标记:用简单的箭头指示安全水源、临时庇护所(如可过夜的山洞)、已清理的安全路径方向;用骷髅头或交叉骨图案(这是旧世界通行的危险标志,孩子们已经在“课堂”上学习过)标识辐射区、有毒区域、危险生物巢穴等。旁边辅以简要说明,如“水”、“洞”、“毒”、“猛兽”。
资源与知识分享:在确实安全的食物源(如大片可食用浆果丛)、可用材料点(如裸露的金属矿脉、可制作工具的特定岩石)旁,留下标记,并简要描述其特征和利用方法(如“果可食,微涩”、“石坚,可作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