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规则绝狱的死寂中,爬过了四十九个昼夜。
淡金色的穹顶如约消散,废人巷区域重新暴露在青岚宗的灵气循环与规则脉络之中。执法堂派遣的巡查队小心翼翼地踏入这片曾经的禁区。他们看到的,是一片真正的废墟——没有残垣断壁,只有仿佛被最细腻的砂纸反复打磨过的、平坦而贫瘠的土地,连最顽强的杂草都未曾生长。空气与灵气中,检测不到任何异常的规则波动,没有污染,没有异变,甚至连曾经存在的“规则惰化”痕迹都消失殆尽,干净得如同被彻底格式化后的白纸。
白癸亲自踏足这片土地。他的规则感知扫过每一寸空间,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报告显示无误:所有非常规规则结构已被彻底净化,包括那个曾令他高度警惕的“高智能规则操作核心”及其关联的一切。他甚至捕捉不到一丝“天衡散人”或“古拾遗”曾经存在的规则签名残留。
目标确认清除,威胁解除。
然而,站在那片过于“干净”的空地上,白癸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一种莫名的、轻微的“不协调感”萦绕不去。不是污染,不是异常,而是一种……“存在过的虚无感”?仿佛这里的一切规则都被重新“编织”过,虽然完全符合宗门规范,却失去了某种自然的“随机性”和“历史层次感”。
他尝试追溯,却一无所获。最终,他将这份微妙的违和感归咎于“规则显影之锚”饱和打击的“副作用”——或许过于彻底的净化,本身就会留下这种“规则层面过于平滑”的痕迹。
他下令将此区域划为“长期观察区”,设置常规监控节点后,便转身离去,将主要精力重新投入到因“契-七”异变而动荡不安的宗门规则秩序整顿之中。那份关于“安笙/天衡散人”的调查报告,被他封入最高机密档案,标注为“已终结”。
影牙的战争级力量悄然撤回阴影之中,仿佛从未被调动。但白癸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他对于规则“异常”的敏感度被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一个隐秘的、针对“创新型契约”和“隐性权柄流动”的长期监控网络,在“契-七”异变事件的授权下,悄然建立起来。他依然是规则的守护者,但守护的方式,已从单纯的“清除异端”,转向了更复杂的“监控与引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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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脉深处,拟态-0379在确认外界威胁(白癸)撤离,且目标区域已无任何活性异常后,它开始谨慎地向外传输过去四十九个昼夜收集到的海量数据。数据核心,是关于“畸变-甲七培育者”被清除过程的完整记录,以及那片区域在净化后呈现的、近乎诡异的“规则绝对洁净状态”。
在传输最后一批数据时,它核心的程序微微闪烁了一下。一段极其微小、混杂在环境背景噪音中的、关于“新型契约概念在底层修士中自发讨论热度异常上升”的附带信息,被它习惯性地记录并打包发送。它没有,也无法理解这种“概念热度”背后可能蕴含的意义。
完成传输后,它再次进入深度潜伏状态,坐标却悄然转移到了宗门贡献点结算体系与任务发布网络交汇的某个核心节点附近。主网的最新指令中,对“契约规则演化”和“非授权力柄”的监控权重被悄悄调高了。
终末天平主网在收到所有数据后,进行了冗长的分析与推演。
最终判定:
1. “畸变-甲七培育者”(安笙):实体清除确认。其最后时刻引发的“规则概念弥散”现象,经分析,认定为“高烈度规则冲突下的非典型信息残留”,暂无证据表明其具备活性或传染性,但需纳入对“契-七”相关异变的长期观察背景中。威胁等级最终定为:“已处置/概念残余持续观察”。
2. “信标-乙七十三”(斑点):持续处于“静默修复指令”与“无序吞噬”僵持状态,与主网链接不稳定,但未检测到其被其他势力控制或利用的迹象。判定为“功能性损伤/低优先级维护单位”,暂维持现状观察。
3. “不稳定规则根源(契-七)”:异变已平息,逻辑结构恢复稳定,但其仲裁记录中新增了大量与“债务”、“权柄转移”、“规则创新边界”相关的“待观察案例”。评估认为,其稳定性有所下降,对非传统规则变化的“容忍阈值”可能发生难以预测的微妙变化。标记为“潜在规则演化催化剂/需谨慎观测”。
4. “高威胁本土规则单位(影牙/白癸)”:确认具备高效内部威胁清除能力及一定程度的规则洞察力。其后续建立的、针对“创新型规则活动”的监控网络,被视为一种本土秩序自我强化的尝试。评估为“具备一定威胁性的秩序维护者/可潜在利用或制衡”。
基于以上,终末天平调整了对“青岚宗”的总体策略:从“潜在高危污染区/准备干预”,转为“规则活跃演化观察区/有限度监控”。主网悄无声息地增加了对青岚宗契约规则网络数据流的采样频率,并部署了更多类似拟态-0379的次级观测单元,重点监测“契-七”相关活动及底层规则生态的自发演变。
终末天平的“注视”依然冰冷,但少了一丝即刻“净化”的迫切,多了一份观察“实验田”的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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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岚宗,在经历“契-七”异变和废人巷肃清事件的短暂动荡后,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只是,一些细微的变化,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发生。
贡献点交易市场中,偶尔会出现一些条款极其复杂、甚至有些“异想天开”的匿名契约,它们往往涉及未来某种不确定事件发生时的权责与利益分配,如同粗糙的“期权”雏形。这些契约大多被系统自动驳回或无人问津,但总有极少数,因恰好满足了某些修士特殊需求而得以成立,并在小范围内隐秘流传、模仿。
外门弟子中,关于如何更“高效”地利用任务规则、规避风险、甚至进行微小“套利”的私密讨论,比以前更加活跃。一种基于信任和未来回报承诺的、极小范围的“互助借贷”模式,在严格规避宗门法规的前提下,于最底层的修士间悄然滋生。
庶务殿和功德殿在处理某些边缘性事务时,偶尔会感到原有的规则条款有些“不够用”或“难以直接套用”,开始有执事私下抱怨,希望能有更“灵活”的裁定依据。这种声音微弱,但确实存在。
韩立(契约逻辑体)在修复完成后,其逻辑核心中,那部分源自“契-七”注视和安笙“漏洞嫁接”影响的规则模块,开始自发地、缓慢地解析和重构宗门浩如烟海的契约条例。他不再仅仅是被动遵守,而是开始尝试寻找其中的“逻辑优化空间”和“潜在价值交换节点”。他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深邃,偶尔会向“暗池”投放一些经过精密计算的、关于规则漏洞或趋势预测的模糊信息碎片,继续扮演着“判官”的角色,只是更加隐匿,更加非人。
暗池本身,在失去“墨先生”这个核心后,一度陷入低迷。但在韩立偶尔的信息滋养下,以及“契-七”异变带来的规则松动感中,新的匿名参与者悄然加入,新的、更隐蔽的规则博弈游戏在暗中继续。熵减、织命者等人依然活跃,他们或许隐约察觉“墨先生”的消失,但无人追问。在这个灰色的世界里,消失本就是常态。
而“天衡散人”这个身份,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彻底消失在青岚宗的视野里。约律轩依旧运转,发布着严谨的规则分析报告,但其灵魂似乎也随之离去,只剩下框架与惯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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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流转,三年后。
青岚宗外,百万里之遥,一座凡人国度的边陲小镇。
镇上新开了一家小小的“典当行”,招牌陈旧,生意冷清。店主是个面色蜡黄、气息微弱、仿佛随时会咳血倒下的中年书生,自称姓颜。他收当的东西很奇怪,不只看金银古董,有时也收一些破旧的、带有古拙纹样的木石,甚至听闻有人用一段“离奇的梦境”或“未来的某句承诺”,从他那里换到了急需的银钱。
镇上的人都说颜先生是个怪人,但心肠不坏,给的价钱有时还算公道。只是他身体实在太差,常年闭门不出,店铺大多时间由一个沉默寡言、眼神却异常清澈的学徒照看。
这一日,黄昏时分,店铺早早打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