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眼神她见过,以前寨子里有老兄离世前,看这世界的眼神就是这样的。
“你个死没良心的,那天老娘可是去抢亲的!”
铁红袖猛地吸了吸鼻子,眼眶红得吓人,却一个字都没哭出来。
她动作极其粗鲁地抓起苟长生的左手,像是要把那只手捏碎一样。
“你记不住,老娘帮你记!”
她狠狠一咬舌尖,一丝腥甜在嘴里炸开,随后迅速凑过去,在苟长生的掌心里飞快地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红”字。
那是血的颜色。
也是当年她穿着那身不知从哪家大户劫来的、满是褶皱的红嫁衣,提着大砍刀把这个落魄宗主扛在肩膀上时,这辈子最张扬的颜色。
“红色的,比现在的火还红!”她一把抱住苟长生的脖子,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大滴大滴滚烫的泪珠顺着苟长生的脖子灌进衣领,“你说过你要吃一辈子软饭的,你要是敢忘了,我就把你绑在后山的歪脖子树上,每天打十遍,让你长长记性……”
苟长生感受着颈间的湿热,那股子心酸带动的真实感,让他快要宕机的大脑勉强维持住了一丝清明。
远处,一直蹲在旗杆上的东海鲛人汐,突然伸出纤细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原本用来困住那些血珠的海水瞬间崩散,却没有落在地上,而是化作了一面巨大而清澈的水镜,悬浮在黑风寨的上空。
水镜里,没有神圣的佛光,也没有威严的圣象。
它映出的,是铁臂翁烧红的脸,是萧无涯泥泞的背,是断指刘激动的泪,还有那百余个手拉手、唱着跑调童谣的普通人。
苟长生望着镜子里那个两鬓斑白、眼神涣散的倒影,突然自嘲地低笑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啊。”
他一直以为,这大离王朝的烂摊子,得靠他这个“现代人”的脑子,靠他引动那些虚无缥缈的气运才能翻盘。
“原来所谓的气运,从来不是我引过来的……”他自言自语着,像是在跟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告别,“而是你们自己,一脚一脚走出来的。”
话音刚落,天空中那面巨大的水镜像是承受不住某种无形的重压,轰然碎裂。
万千水珠没有四溅,而是化作了一场细细密密的春雨,洒落在这座满是铜臭与血腥的山寨里。
每一滴雨珠,都清晰地映照着一张脸。
平凡的、卑微的、却又鲜活得让人想哭的脸。
在黑风寨后山的一处阴影里,一只原本悬浮在虚空、正疯狂书写着什么的“史官之笔”,此刻仿佛被某种不可言说的伟力生生折断。
原本铺陈开来的金色书卷,在那场微雨中迅速自燃,化作了漫天黑色的纸灰。
那些所谓的“圣人起居注”、“天命英雄传”,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唯有四点残火,在烟尘中顽强地闪烁了一下,最终化作四个虚幻的大字,飘散在山间潮湿的风里:
凡人即道。
春雨淅沥,打湿了黑风寨山门前那块刻着“抢钱抢粮抢娘们”的破牌坊。
这原本只是一个荒诞故事的结束,却成了另一个疯狂时代的引子。
在大离王朝的版图边缘,在那场没人注意的春雨后第七天。
三十六路诸侯联军的战旗,已经把黑风寨的山脚围得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而就在这死局之中,黑风寨的山门前,不知何时竟搭起了一座三丈之高的木制长台。
台子上,没有刀枪,只有一只硕大无比的酒瓮,和一块还没来得及揭开的红布。
红布之下,几个刚被刻出来的烫金大字,正透着股子让人心惊肉跳的狂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