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宸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放在雪白被单外侧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地颤抖起来，然后，一点点地攥紧。
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柔软的皮肉之中，带来一阵阵尖锐而清晰的刺痛感。
但这肉体的疼痛，与他心头那空了一块、正汩汩流淌着冰寒与剧痛、仿佛永远也无法填补的虚无黑洞相比，是如此微不足道。
“……没事的。”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异常安静的病房里响起，干涩、飘忽，像是对满脸担忧的夏娃说，更像是在对自己那颗破碎的心强行灌输麻醉剂。
“没事的……夏娃……回来了就好……大家都平安回来了……就好……”
他重复着这句话，一遍，又一遍，仿佛这样就能让话语变成现实，就能让那残酷的画面从记忆中抹去，就能让那两个人重新出现在眼前，笑着说“少爷，我们回来了”。
然而，语言在铁一般的现实面前，是如此苍白无力。
两行滚烫的液体，终究是违背了他言语努力维持的坚强表象，毫无征兆地、决堤般从他紧闭的眼角汹涌滑落。
它们沿着苍白的脸颊迅速流淌，滚过因悲痛而微微抽动的嘴角，最终没入鬓角那不知何时悄然生出的、几缕刺眼的银白之中。
这泪水，如此滚烫，承载着太多太多——承载着暴风雪夜中互相扶持的温暖，承载着公爵府内压抑岁月里无声的守护与信赖，承载着南下航船上击掌为盟、畅想未来的豪情与承诺，更承载着最后那两声用生命吼出的、决绝的“走啊！”，以及随后，那绽放在冰冷甲板上的、残酷到极致的、带走了他一半世界的血色之花……
夏娃看到那两行无声滑落的泪水，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再也忍不住，小声地、压抑地啜泣起来，晶莹的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
她伸出小手，轻轻地、带着无限的安慰与共情，覆上蒋宸那只因用力攥紧而骨节发白、青筋微现的手，想用自己的温度，去温暖那一片冰凉与颤抖。
她只想安慰眼前的青年，她明白他的苦楚，就像自己家人临死前自己的无助一样，当时没有人安慰她，她只能咬咬牙咽下去痛苦。
但如今，她有了安慰别人的机会，她不想看到蒋先生难过。
窗外，墨尔本的午后阳光正好，灿烂而毫无阴霾，透过洁净的玻璃窗，在病房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亮而温暖的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远处，那座正在他蓝图下日新月异、拔地而起的城市，隐约传来打桩机的沉闷声响、蒸汽机的轰鸣、还有人群隐约的喧哗——那是他倾注了全部理想与心血、发誓要守护的人们所创造的、充满了勃勃生机与无限可能的喧嚣。
但在这片代表了新生与希望的喧嚣与阳光之下，有些牺牲，已然如同最深刻的烙印，铸进了历史的基石与个人的灵魂深处。
有些伤痕，深可见骨，或许永远无法完全愈合。
有些背影，一旦转身，便是永诀。
有些道路，一旦踏上，便注定要背负着逝者未竟的期望、灼热的目光与沉甸甸的重量，迎着风雨，孤独而坚定地，继续走下去。
蒋宸缓缓地、再次睁开了眼睛。
眼眶依然湿润泛红，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悲痛与空洞，依旧深重得如同极渊。
但在那片湿润与沉重的底色之下，一种更加复杂、更加坚硬、如同经历烈焰焚烧与冰海淬炼后重新凝聚的“东西”，正在无声无息地、缓慢而坚定地沉淀、结晶。
那里面有深入骨髓的痛，有对力量的渴望，有对“宿命”这类高高在上存在的逆反与挑战欲，更有一种超越了个人悲欢的、更加宏大的责任与决意。
路，还很长。
而醒来，只是第一步。
他轻轻反握了一下夏娃温暖的小手，给她一个尽管疲惫却不再涣散的眼神。
蒋宸叹了口气，之后松开了手。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夏娃，越过窗框，投向了窗外那片他亲手参与描绘、如今正沐浴在阳光下的、广阔而蔚蓝的南十字星天空。
眼底深处，风起云涌，暗流无声汇聚成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