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秒。”
赫拉的宣判,冰冷,精确,如同对将死星辰最终坍缩时间的测算,不掺杂丝毫情绪,仅仅是对既定事实的陈述。这声宣判,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烙印在“万神殿”的规则脉络之中,成为这片“秩序”疆域内一条新增的、不容更改的“定理”。它宣告了“目标单位A”的终末,也象征性地,为这场跨越深蓝、血火、牺牲与不屈的远征,敲下了最后的倒计时丧钟。
二十九秒。
王磊的躯体躺在“刑天”迅速化为灰烬的残骸中心,那场因胸膛“锚点”彻底碎裂而爆发的、充满矛盾与自我毁灭倾向的混沌能量风暴,正以其躯体为燃料,进行着最后的、狂暴的肆虐。暗红、暗金、苍白、以及更多无法名状色泽的混乱光流,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从他的眼、耳、口、鼻、乃至肌肤每一寸龟裂的缝隙中钻出、扭动、又相互撕咬、湮灭。他的身体在风暴中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皮肤下的肌肉与骨骼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崩解声。生命监测数据早已跌穿红线,心跳几乎成了一条颤抖的直线,呼吸微弱到仪器难以捕捉。瞳孔完全涣散,倒映着神殿上方那永恒流转、冰冷恢弘的苍白神光,却已映不进任何影像。
物理层面,这具身躯正在死去,而且是以一种极其痛苦、从内到外被自身混乱力量瓦解的方式。
二十五秒。
但在这具濒临崩溃的躯体最深处,在那意识早已被剧痛、反噬、赫拉威压以及“锚点”破碎冲击得支离破碎、近乎虚无的黑暗深渊底部……并非绝对的“无”。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东西。
一点比尘埃更微小,比星光更黯淡,却又比黑洞更沉重、比宇宙诞生第一缕光更加原始的……存在执念。
它不是完整的意识,不是清晰的记忆,不是任何可以被“伏羲”或赫拉“评估”的“信息结构”。它更像是一种烙印,一种痕迹,一种在无数次生死淬炼、无数次信念燃烧、无数次与战友并肩、与强敌搏杀、与钢铁共鸣、与文明命运深深绑定的过程中,于灵魂最本源处,刻下的、无法被任何外力彻底磨灭的“印记”。
此刻,这枚“印记”,这缕最后的执念,正悬浮在绝对的黑暗与冰冷之中。它感受不到躯体的痛苦,听不到外界的声响,看不到神殿的辉煌,甚至“感受”不到自身正在“消散”。它只是存在着,以一种极其微弱、却又异常“顽固”的方式,抵抗着那无处不在的、源自赫拉“秩序”本源的、意图将一切“异质”同化或抹除的“净化”力场,抵抗着自身内部混乱能量的最后湮灭。
二十秒。
在这片意识的绝对深暗与虚无中,一点极其微弱的、非光非热的“颤动”,从那“印记”深处传来。不是声音,不是画面,更像是一种超越五感、直达本源的“感知”。
它“感知”到了破碎。感知到了胸膛内那个曾经强行容纳、统合了混沌、神性、意志的“锚点”,已经彻底碎裂,化为无数充满矛盾与敌意的碎片,正在其体内肆虐,也正在将其最后的“存在”拖向虚无。
它“感知”到了剥离。感知到与“刑天”之间那血肉相连、灵魂共鸣的深度链接,正随着混沌血核的消融而被残忍地、彻底地剥离。那种感觉,仿佛灵魂被硬生生撕下了一大块,留下一个虚无的、剧痛的、不断漏出“存在”本质的空洞。
它“感知”到了终末。那源自赫拉的、冰冷精确的“三十秒”倒计时,如同无形的绞索,正在缓缓收紧,要将这缕最后的“印记”也彻底绞碎、归于永恒的“秩序”背景之中。
绝望吗?
愤怒吗?
不甘吗?
这些情绪,对于这缕仅存的、近乎本能的“印记”而言,似乎都太“高级”,太“复杂”了。它只是“存在”着,并以一种近乎蛮横的、不讲道理的“顽固”,拒绝着“不存在”。
然后,在第十八秒。
一点完全不同于苍白神光、混沌风暴、或任何已知能量的、极其微弱的、温暖的“光”,仿佛穿越了无尽遥远的距离、维度、乃至概念的屏障,轻轻地、试探性地,触碰到了这缕“印记”。
这“光”并非实质,而是一段信息,一个请求,一份托付。
“……总指挥……能听到吗……我是安卿鱼……伏羲的……最后核心……还没散……我尝试用……窃火协议的……最深层次回响……建立连接……很微弱……不稳定……”
是安卿鱼!是“伏羲”!即便“谛听”平台近乎全毁,即便她自身也濒临崩溃,她仍未放弃!她在用“伏羲”最后残存的核心逻辑与“窃火”项目最深层的、基于“神性共鸣”原理构建的隐秘协议,试图在这片被赫拉“秩序”彻底统治的绝地,建立一道微不可察的、点对点的、灵魂层面的信息链接!
这道链接微弱到极致,时断时续,传递的信息模糊残缺,却如同黑夜中第一颗刺破乌云的星辰,带来了第一丝并非“绝望”与“终结”的“回响”!
紧接着,在第十七秒。
又一点“光”触碰而来。更加灼热,更加暴烈,带着焚尽一切的决绝与深藏的守护意志。
“……王磊……站起来……别他妈……认输……祝融的火……还没灭……老子……还能……烧……”
林七夜!他的“凡尘神域”在自身濒死、机甲损毁的情况下,竟也凭借与“祝融”最后一丝本源的共鸣,以及“焚狱”融合时残留的、对王磊意志的“熟悉感”,捕捉到了这道微弱的链接,强行将自身最后的不屈战意,灌注进来!
这不再是清晰的语音通讯,而是意志的直接共鸣!
十五秒。
仿佛是连锁反应,又像是早已埋下的种子在绝境中被同时唤醒。无数更加微弱、更加遥远、却又更加浩瀚磅礴的“光点”,开始从四面八方、从难以理解的距离与维度,向着这缕“印记”汇聚而来!
那不是个体的意志,那是文明的回响!
是“昆仑”号舰桥上,代理指挥官与留守将士们,面对神国深处可怖剧变,在绝望中依旧挺直脊梁,将最后信念投向“终点”方向的无声呐喊!是“南天门”、“玉门关”基地内,残存的远征军士兵,抚摸着战友遗留的铭牌,望着远方那令天地变色的苍白神光,咬紧牙关,心中默念的同一个名字!是无数牺牲将士——沧南巷战中的同袍,东海血浪中的英魂,边境拓土时倒下的先驱,神国征途上陨落的烈士——他们未散的、守护家园与未来的执念,仿佛跨越了生与死的界限,在此刻产生共鸣!
更是那远在无尽时空之外、被重重维度与规则阻隔的故土之上,亿万万大夏子民,在“文明心念”网络与“国运”冥冥之中的牵引下,对那支承载了文明最后锋芒、深入未知绝域的远征军,对那位带领他们斩开神明阴影的“盘古”之首,所倾注的、或许他们自身都未清晰察觉的牵挂、祈愿、信赖与最深沉的家国情怀!
这些“光点”,这些来自战友、来自同胞、来自整个文明无数个体在此时此刻、于绝境或平凡中,所迸发出的、指向同一目标的信念之力,它们微弱、分散、模糊,甚至大部分发送者自身都未必能明确感知。但在“伏羲”以自身最后逻辑构建的、基于“窃火”原理的隐秘链接引导下,在王磊这缕承载了“盘古”与“国运”双重概念的“印记”的无意识吸引下,竟如同亿万条涓涓细流,穿越了神国的规则封锁,穿透了生死的壁障,无视了维度的阻隔,朝着这片“秩序”的绝对中心,朝着这缕即将熄灭的“印记”,汇聚而来!
十二秒。
“印记”开始“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海量、复杂、却又纯粹到极致的“信息”与“情感”洪流冲击的、本能的“共鸣”。安卿鱼的执着,林七夜的战意,远征军将士的信任,大夏同胞的祈愿,牺牲英魂的未竟之志……这些并非力量,却比任何力量都更加沉重,更加炙热,更加……真实。
它们冲刷着“印记”,也在呼唤着“印记”。它们仿佛在说:
“你不是一个人。”
“你的战斗,从未孤单。”
“你的意志,承载着我们的意志。”
“你的路,是我们共同的路。”
“现在,
“想起来!
“想起来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