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真不用老奴再叮嘱什么?”丁酉踌躇再三,终究还是忍不住凑上前,压低了声音问道,“笔墨要多检查几遍,号舍里潮,记得把纸垫高些;夜里莫贪凉,免得受了寒……还有,策论下笔前,务必先……”
“丁叔。”徐渊轻轻打断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笃定,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老仆鬓角的一抹灰白头发上,微微颔首,“都记着了,你放心便是。”
说罢,他转过头,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座沉默矗立的宏伟建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苏州贡院坐北朝南,占地近百亩,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是两浙路目前规模最大、规制最严的试院之一。五开间的朱漆辕门此刻豁然洞开,厚重的门板上,铜环兽首在灯火下泛着冷光,门楣上,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高悬,“平江府贡院”五个大字,是前朝大书法家米芾的手笔,笔力遒劲,风骨凛然。辕门两侧,一对丈高的石狮龇牙咧嘴,威严矗立,历经百年风霜,石身早已斑驳,却依旧透着一股震慑人心的威仪。
门内,一道丈高的青石屏风横亘眼前,屏风上雕的是一幅栩栩如生的“鲤鱼跃龙门”图。只见碧波翻涌,浪涛滔天,数十尾金鳞鲤鱼摆尾腾跃,最上方那一尾,已然昂首摆尾,即将跃过那道高耸的龙门,其鳞片脉络清晰可辨,鱼尾的力道仿佛要冲破石屏而出。这块屏风已有数百年历史,无数士子曾在此驻足凝望,指尖一遍遍摩挲过石面,竟将原本粗糙的青石,磨得如镜面般光滑,灯光映照下,甚至能隐约映出人影。
越过屏风,便是三开间的仪门。此刻的仪门前,早已是戒备森严。数十名身着皂衣的衙役手持水火棍,腰挎铁尺,肃立两侧,他们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考生,那股子官差的肃杀之气,压得不少士子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仪门之后,层层叠叠的灰黑色屋顶连绵不绝,那便是考生们将要待上三天两夜的号舍——一间间窄小逼仄的隔间,如同蜂巢般密密麻麻排列,屋顶的瓦片在灯火下泛着清冷的光,无声地诉说着这场科举大考的严苛与残酷。
徐渊的目光掠过那些错落的屋顶,最终落回辕门深处,眸中那丝波澜渐渐沉淀,化为一抹沉稳的光。
这场解试,是他穿越而来,踏入这个大争之世的第一道门槛,他,志在必得。
“镗——镗——镗——”
三声铜锣响,沉闷雄浑,震得檐角的宫灯微微摇晃,也震得攒动的人潮瞬间静了大半。寅时的寒气还凝在青砖地上,卯时初刻的天光才刚撕破东边的云层,漏下一缕极淡的鱼肚白,恰落在仪门台阶上那道绯色身影上。
那是一名年近五旬的官员,腰束玉带,面容方正,颔下留着一撮修剪得极为整齐的短须。他立在九级石阶之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下方数千青衫士子,朗声道:“诸位士子听令!依大宋科举旧例,今日卯时,平江府解试,点名唱保!唱到姓名者,高声应诺,持家状上前呈验,验明正身,方可入场!”
声音透过晨雾传开来,带着官腔特有的抑扬顿挫,却又清亮如钟,竟压过了贡院外的风声与士子们的窃窃私语。
人群霎时如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开始缓缓向前移动。有人紧张地攥紧了考篮把手,指节泛白;有人低头默念着自己的籍贯姓名,生怕听错了唱名;还有人忍不住踮起脚尖,望向仪门后的长案,眼底满是焦灼。
徐渊站在人群中,深吸了一口气。
入鼻的气息繁杂而清晰——有陈年墨锭化开的清苦,混杂着不同士子身上的皂角香与汗味;有晨雾裹挟的湿冷,带着贡院墙外老桂树落下的残香;更有数千人聚集在一起,呼吸间透出的那股压抑的、带着野心与惶恐的气息。他微微闭目,心神沉入体内,丹田处精纯的道家内力,便如春水般自然流转,循着奇经八脉缓缓淌过四肢百骸。
刹那间,周遭的嘈杂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士子们的低语、衙役的脚步声、风吹宫灯的摇曳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的意识仿佛飘在半空,冷眼旁观着这场延续了千年的选拔仪式——青衫如海,贡院如渊,无数人十年寒窗,只为跨过这一道门。
“徐渊!吴县县籍!”
唱名官的声音陡然拔高,穿透了那层无形的屏障。
徐渊倏然睁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恢复了平静。他迈步而出,步伐不疾不徐,沉稳得与十四岁的年纪截然不同。
仪门之内,十余张长条案桌一字排开,案上烛火通明,映着摊开的厚厚簿册。每张案后都端坐着三名官员,皆是身着公服,神情肃穆。为首的是核对家状的官员,面前摊着泛黄的纸卷,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考生的籍贯、三代名讳、体貌特征,甚至连有无胎记、痣斑都记录得一清二楚;左侧是负责识认的官员,专司核对考生身份,防止冒名顶替;右侧则是搜检官,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每一个上前的考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