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列七排三号,朱卷一份。”
一名小吏捧着卷好的朱卷,快步上前,躬身将卷子放在首座同考官的案前,随即又轻手轻脚地退至堂下,垂手侍立。
按照大宋科举的规矩,朱卷需先由同考官分头初阅,根据文章优劣,批注“取”“落”或“荐”的字样,再汇总至主考官案头,由主考复核定等,最终确定解试的录取名单。
第一位阅卷的同考官,是年约四十的周敦。他出身明州周氏望族,以研治经学闻名两浙,最是看重经义的“纯正”二字。周敦捻着颔下的短须,缓缓展开朱卷,目光扫过卷首的经义试题,随即落在正文之上。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他的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论泉府之制,不独尊《周礼》,反倒引《管子·轻重》篇为佐证,已是经学不纯。”周敦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侧同僚的耳中,他指尖点着纸页上的字句,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更论汉代桑弘羊平准法之弊,字里行间语带警示……依我看,此文对朝廷推行的新法,似有保留之意。”
坐在他身侧的同考官,是一位曾任常州通判的官员,闻言凑过身来,细细读了几行,随即颔首道:“周兄所言不假,立场上确实不算全然拥护新法。然其论‘度’与‘人’——言制度之要在分寸,执行之要在官吏,确是切中要害的见地。且文理通达,逻辑严密,绝非空言无物之辈可比。”
两人话音未落,第三位考官已是忍不住探过身来。这位考官早年在工部任职,最喜务实之文,此刻早已被策论部分的内容吸引。他指着朱卷上漕运改进的条陈,眼中闪过一丝亮色:“诸位且看这策论,倒是颇实在!‘尖底改平底,可畅行汴河浅滩;增设水密隔舱,纵一舱破漏,余舱可不沉’——此法虽不知实操可行与否,但字字皆是苦心孤诣,确是动了真心思的。”
四人围在朱卷旁,或颔首,或蹙眉,或沉吟,竟是意见不一,争执不下。
按照科场惯例,同考官若对一份朱卷的评判出现分歧,便需将卷子呈交主考官,由主考最终裁断。
小吏再次上前,将这份引发争议的朱卷捧起,送至李肃的案前。
李肃抬手接过朱卷,指尖触到纸面,只觉纸张温润厚实。他先是扫了一眼经义部分的内容,目光从那些关于“度”与“人”的论述上缓缓掠过,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这位平江府知州,绝非寻常的文臣。他早年曾任三司度支判官,常年与钱粮漕运打交道,深知大宋财政的痼疾所在;后又外放地方,历任数州知州,亲眼见过新法推行之下的利弊得失。于他而言,变法势在必行,却也深知操之过急、执行不当的隐患。朱卷中那句“国家调控如调理阴阳,过则伤民,不及则失序”,恰恰正中他心中所思所想。
李肃的目光,随即落在了策论之上。
不过片刻,他那双原本平静的眸子,骤然亮了起来。
“漕船平底设计,可增载三成,兼避浅滩之险……真州设中转粮仓,秋季集粮,冬春转运,避汛险而匀民力……仿唐代和雇之制,严禁官吏克扣工钱……”李肃逐字逐句地读着,越看越是心惊,握着朱卷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哪里是一篇策论文章?分明是一份详实可行的漕运改革方案!更难得的是,每一条建议之后,都考虑到了执行中的吏治问题,字里行间,满是对民生疾苦的体恤,对官场积弊的洞察。
李肃放下朱卷,长舒一口气,看向堂下四位同考官,语气斩钉截铁:“此子通实务,有大才!”
“然其经义立场……”周敦依旧有些不甘,上前一步,还想再说些什么。
李肃却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目光扫过堂内众人,声音沉稳而有力:“科举取士,取的是才学见识,是治国安邦的本领,而非一味盲从的应声虫。此文引经据典,皆有根有据;论政务实,条条可行。至于立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朱卷上那端正清劲的字迹上,嘴角勾起一抹赞许的弧度:“圣人之道,贵在中和。一味颂新或守旧,岂是读书人应有的本色?”
说罢,李肃提起案头的朱笔,饱蘸朱砂,在卷首的空白处,郑重写下八个字:
经义醇正,策论详实。取,荐。
一个“取”字,意味着这份朱卷的主人,已然通过了解试;而一个“荐”字,则代表着这份卷子被列为优等,将由平江府专报送礼部备案——这等殊荣,在历年的平江府解试中,皆是不多见的。
堂下四位同考官见状,相视一眼,表面皆是心悦诚服,纷纷颔首。
窗外的秋阳,恰好穿过云层,落在那方朱印之上,映得那“荐”字,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