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忆苦(2 / 2)

有爹娘被拉去修河的九岁男孩,官府征夫,一去不回,只留下他和奶奶相依为命,奶奶熬不过冬日的寒,也走了,他就自己在田埂上挖野菜、捡野果,冻得手脚生疮,肿得像馒头……他说着,伸出去岁就已经冻裂还没恢复的手,手上的口子还在渗着血丝,新衣裳的袖口遮不住那些狰狞的疤痕。

有因青苗法借了官钱的农户孩子,官钱的利钱比私债还狠,爹娘还不上,被衙役抓走,至今杳无音信,他成了无依无靠的流浪儿,在街头被人欺负,被人打;他说的时候,攥着拳头,恨衙役,恨那些拿着官文盘剥百姓的人。

还有被豪强抢了田,爹娘被逼得跳河的,被里正诬陷,家破人亡的……

一个个零碎的故事,从孩子们颤抖、哽咽、麻木的口中说出来,像一片片碎瓷,拼出了一幅完整而刺骨的北宋中下层生存图景。

土地兼并愈演愈烈,豪强官绅占着万顷良田,百姓却没有立足之地;王安石的青苗法本为惠民,却在地方官吏的层层盘剥下变了形,官钱成了敲骨吸髓的高利贷;本应由富户承担的职役,被种种手段转嫁到中下户头上,动辄倾家荡产;天灾人祸袭来,官府无半分体恤,只有苛捐杂税层层加码,百姓如蝼蚁,在泥沼里苦苦挣扎,稍有不慎,便是家破人亡。

而那些徐氏的“家生子”,几个站在人群中的孩子,听着这些伙伴的讲述,头垂得更低了。

他们生在庄里,有徐家护着,虽不富裕,却能吃饱穿暖,不用受豪强盘剥,不用尝颠沛流离之苦,此刻脸上满是彷徨,也有一丝藏不住的庆幸。

其中一个十二岁的家生子被丁酉点到,声音小小的,带着歉意:“俺家是庄里的,从小有庄里护着,有饭吃,有衣穿,从没尝过伙伴们的苦。以后俺们一起学本事,一起守着庄里,再也不让人欺负你们。”

校场上的哭声渐渐低了,却依旧压抑。

七十二个孩子,或垂泪,或攥拳,或木然,那些过往的苦难,像刻在骨头上的疤,被今日的一番话,狠狠揭开,露出血肉模糊的内里。

炊事房的饭香又飘了过来,比先前更浓了,是粟米糙米煮的饭,还拌了一点点菜油,那是他们过去想都不敢想的吃食。可此刻,没人再惦念那口饭香,唯有心底的苦,翻江倒海。

丁酉立在青石阶上,听着最后一声哽咽落定,脸上颧骨处的肌肉几不可查地绷紧抽动,指节在身侧攥得发白。

那不是心软动容,是一种无言的麻木,是见惯了底层疾苦却仍被这锥心的苦难灼得生怒,更是要将这份刺骨的残酷,揉碎了锻成训诫的钢刃,狠狠扎进每个孩子的骨血里。他喉间滚出一声沉哼,方才还平稳的声音陡然转厉,像寒风吹过利刃,带着破空的锐响,震得校场上的孩子耳膜微麻,个个下意识地绷直了身子:“都听清了?!”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你们原先过的,那是人过的日子吗?!”他抬手指向庄外的方向,目光如炬,扫过一张张惶然的小脸,“朝不保夕,食不果腹,当父母的卖儿鬻女是常事,路有冻死骨是常态!若不是少爷心善,若不是你们命里还有这一丝运气,你们现在要么在矿上被铁链锁着熬命,要么在街头讨饭被野狗追,要么早就在哪个冻饿的夜里没了气!是徐家给了你们一条截然不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