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要紧的,是他贴身带着的一只榆木小匣,匣身纹理致密,铜锁打磨得锃亮,是他亲手选料打造,内里铺着软布,放着亲笔誊写的《归元劲》心法,每一页都标注着行气窍要,还有手绘的经脉图谱,笔触精准,边角都用锦缎包了边,生怕磨损。
身外之物可轻可简,这心法图谱是他武道立足的根本,更是未来谋划传武的底气。事实上,以他“先天不灭灵光”带来固化的各种超凡能力,做到过目不忘已是等闲,之所以还把《归元劲》留存于纸张记述,一方面是自信于不会丢失或为强人所夺,另一方面也有现实世界的武侠情怀影响,给“创法”来个“形式主义”。
此次结伴相约北上赴春闱的,共是八人,以章综、范侗为首,皆是今秋平江府解试里拔得头筹的年轻才俊。
徐渊便是应了章综同行的约定,才与一众举子共同出现在这条船上。
章综身形挺拔,襕衫穿得一丝不苟,眉宇间既有儒生的清雅,眼底又藏着几分世家子弟的高傲;范侗清瘦些,布衣浆洗得干净利落,眼神却格外锐利,是范仲淹家族出身的才子,家风崇尚“勤俭”,也算是靠着苦读杀出重围。余下六人或沉稳寡言,或爽朗健谈,虽气度各异,却都身着制式襕衫,头戴四方巾,晨起的寒气挡不住眉宇间的锐气,偶尔低声交谈,话题不离解试时的考题,或是对春闱的期许,书生意气溢于言表。
众人搭乘的是一艘中型漕船改装的客货混装船,船身漆色虽有些斑驳,却看着格外结实,吃水线压得很低,船舷两侧堆着捆扎整齐的绸缎与茶叶,是船主顺带承运的商货。
船主是苏州本地人士,须发皆白,脊背微有佝偻,在漕河上运营了几十年船,信誉传遍周遭漕运码头。启程前老人家便笑着跟众人打包票,说冬日漕河虽水浅,他却熟得闭着眼都能走,往年也载过赴考举子,保准稳当送到汴京城外。
按大宋律例,北上远行需备公验,众人早早就备妥——皆是户籍地与平江府衙开具的文书,写明姓名籍贯、出行事由,盖着鲜红的官印,各自仔细缝在襕衫内侧夹层里,谨防丢失。盘缠一事更无烦忧,徐渊出身官宦望族,行囊侧袋里的银票与碎银足够沿途用度;便是范侗那般“勤俭”之名在外的子弟,也得了乡绅“接济”,加上解试得中的奖赏,也算宽裕。
开船时辰已到,船尾高处的梢工裹着块打补丁的旧头巾,糙手攥着橹柄,丹田发力喊出一声悠长号子:“解缆——开船啰——”声浪穿透晨雾,在运河水面上荡开圈圈涟漪。岸上船主的伙计与几名帮闲早攥紧船帮木杠,弓着脊背齐声应和,粗粝的手掌抵着冰凉船板,拼力将船往河道推去,船身蹭着石埠发出“吱呀”轻响,缓缓挣脱岸堤束缚,顺着水流漂向主道。
徐渊立在船舷,抬手拢了拢棉袍领口,转头回望姑苏城。青砖砌就的城墙覆着一层薄霜,在破晓微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城门楼上“姑苏”二字隐约可见,城墙根下的码头渐渐缩成一小片,送别的人群化作模糊身影,有挥着素帕的妇人、踮脚叮嘱的老者,还有孩童举着小手挥舞,却再听不清声响。他心头无半分离愁,反倒凝着几分沉凝——此行汴京,春闱科举不过是踏入朝堂的跳板,这熙宁变法初年的山河百态,运河两岸的民生疾苦,才是他要细细窥探的帝国肌理,远比儿女情长更紧要。
船入江南运河主道,河面陡然开阔,往来船只络绎不绝:满载粮米的漕船吃水极深,船舷印着漕运司的印记;贩运丝绸茶叶的商船张着浅帆,船尾堆着捆扎整齐的货包;还有乌篷小渔船穿梭其间,渔民戴着斗笠蹲在船头,手里捻着渔网静待鱼群。水波拍打着船舷,溅起细碎水花,沾在船板上瞬间凝成细冰。
此时前方纤道上的动力已然启动,十数名纤夫一字排开,将宽厚的木纤板牢牢扣在肩头,粗如手臂的麻绳一头系着纤板,一头死死拴在船首缆桩上,绷得笔直如拉满的弓。梢工的号子换了腔调,节奏愈发急促,“嘿哟——嘿哟——”的调子裹着风传过来,纤夫们当即压低身子,脊背弯成一张张蓄力的弓,喉间爆出低沉沙哑的呼应,脚步在夯实的土纤道上踩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千斤力道,船只这才稳稳当当向北滑行。
徐渊的目光锁定在纤夫身上,将这熙宁初年底层百姓的苦难看得真切。时值初冬,朔风割面,这些纤夫却大多只穿一件辨不出原色的短褐,衣摆打满补丁,有的衣襟破了便用麻绳胡乱系着,寒风直往骨子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