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簿司位于县署西侧,室中堆满文卷、账册、底簿、户帖,尘香与墨气混杂,桌案陈旧,算筹罗列,是常年把持基层实务的胥吏天下。
司内共有老书手、算手五人,皆是混迹县场十数年的老吏,深谙“账上生花、虚增政绩、上下欺瞒”的门道,最会欺瞒上官、糊弄外来官员。
见徐渊年仅十六,身形清瘦,一身青袍,神色沉静,老胥吏们先是对视一眼,眼底皆藏轻慢之意。
为首的老书手姓张,面皮黝黑,手指因常年握笔结满厚茧,脸上堆着世故的笑,上前躬身:“小主簿在上,属下张书手,率同僚伺候。本县簿书繁杂,青苗、役钱、田赋、户等,新旧账堆积如山,往年皆是我等依上司之意造册呈报,从未出过差池。小主簿年少清贵,只需在署中坐定,凡有呈报文册,我等整理妥当,您签字用印便是,不必劳心费神。”
这话里的陷阱显而易见:将账册全权交予胥吏把持,虚造、涂改、抑配、侵渔,尽在他们掌控,少年主簿只需做个傀儡画押,似乎便可安稳无事。
徐渊缓步走到主案前,放下行囊,平静开口:“本官职在校核簿书,凡一应账册,无论新旧,皆需逐卷、逐户、逐数核对,底册、户帖、申状三者互证,不得有一字虚、一数错。从今日起,所有文卷,先呈本官核验,再行呈报。”
张书手面色微变,仍想敷衍:“小主簿有所不知,往年皆是如此办理,朝廷催报甚急,若逐卷核对,必误期限,上官怪罪下来……”
徐渊不与他争辩政令、期限,只抬手指着案头熙宁三年冬季青苗贷放清册,语气平和,却字字精准:“此册户数三百一十二,贷放钱一贯二百文整,然尾部署名保正人名,与秋季户等底簿不符;且本县下户共二百八十七户,何来三百一十二户贷青苗?此乃账册前后互舛,非‘循旧例’可了。”
他凭借在秘书省校勘数百卷文牍、三司核对新法账册的精熟功底,又有蛰龙功凝神定虑,清明心智,再加上另外一个时空数十年经历,只一眼,便揪出账册最明显的漏洞——为虚增贷放数额,强行多报户数,粉饰新法推行广度。
张书手与一众胥吏瞬间脸色煞白,惊在原地。
他们原以为这少年是馆阁出来的书生,只懂经义,不懂簿书算学、文牍考据,不料竟精熟至此,一眼便勘破多年欺瞒的旧弊,且只论文书数字对错,不涉新政是非,抓得准、戳得透,半分情面不留,却又挑不出任何错处。
徐渊不再多言,抬手取过笔墨,端坐案前:“取熙宁三年全年青苗、役钱、市易底簿、户帖、保状,本官自今日起,逐卷核验。有错则改,有漏则补,有伪则注,只依实登录,不添、不减、不讳、不饰。”
一众胥吏见他神色沉静,目光笃定,虽年少却气场沉凝,全无半分少年怯懦,字字皆守簿书之实,再不敢有半分轻慢与糊弄,连忙恭声应诺,手忙脚乱搬来堆积如山的旧账新册。
一整日,徐渊端坐主簿司,埋首卷册之间,算筹、纸笔、户帖、底簿分列左右,逐户核对、逐数验算、逐句勘误,遇有涂改、缺漏、舛错,便细心标注,唤胥吏当面核对更正,不斥责、不威逼,只以文书、数字、条法为据,寸步不让。
暮色降临,县署吏员渐渐散去,唯有主簿司灯火独明。
徐渊搁下笔,轻轻揉了揉眉心,体内蛰龙功缓缓流转,消解一日的劳神疲惫。
他望着案头堆积如山、藏着无数虚数与隐情的账册,心中澄明。
祥符县主簿,这一介微末佐官,便是他从“纸上论政”踏入“实中察政”的真正起点。上官要虚数,胥吏要欺瞒,新法要政绩,旧俗要苟且,而他只需守死一个“实”字:账实相符,文实相符,数实相符。
不越佐官之分,不涉新旧之争,不欺上,不虐下,不贪墨,不伪饰。
窗外春风入夜,汴京城的灯火遥遥相望,皇城深处的朝局风云、新法波澜,仿佛都与这小小主簿司隔了一层。可徐渊清楚,天下法度的真利弊、百姓生计的真苦乐,全藏在眼前这一卷卷、一页页、一个个冰冷的数字与文字里。
他提笔蘸墨,继续核对下一卷户等簿,身影在灯火下显得清瘦,却异常坚定。
前路或许还会有胥吏的深入试探、上官的施压、党争的暗流,但他已站稳第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