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括闭门不出,将苏轼的诗稿摊在案上,逐字逐句地反复推敲,以最阴诡的心思断章取义、歪曲本意:
将苏轼叹流民饥寒的诗句,曲解为讥讽新法祸民;将苏轼念家国安危的感慨,污蔑为非议朝政、指斥君上;将一句句寻常的文人抒怀,硬生生罗织成“毁谤新政、怨怼朝廷”的罪证。
整理完毕后,沈括将这些所谓的“罪证”密封成密奏,避开所有耳目,悄悄呈递到了宋神宗的御案之前,妄图借构陷苏轼,讨好新党,博取帝王青睐。
御书房内,宋神宗展阅密奏,看着沈括牵强附会的指摘,眉头微蹙,心中了然。
他深知苏轼的文人秉性,更清楚这不过是沈括为迎合新党、刻意构陷的小人行径,当即将密奏搁在一旁,并未深究,也未对苏轼有任何责罚。
神宗的宽容,暂时压下了这场文字风波,可沈括的所作所为,却在大宋官场撕开了一道极为丑恶的口子。
自大宋开国以来,重文轻武,善待文人,虽有朝堂之争,却极少以诗文笔墨罗织罪名、构陷同僚。可沈括此举,硬生生将党争的黑手,伸进了文人的笔墨纸砚之间。
日后但凡有人想打压异己、构陷清流,只需从诗词文赋中摘句曲解,便可安上“谤讪朝政”的罪名,这是开了文字狱的先河,是毁了文人风骨的毒芽!
消息传遍汴京城,秘书省的馆阁文臣们更是哗然一片,终日议论纷纷,群情激愤。
有耿直文臣拍案怒斥,骂沈括忘恩负义、伪善卑劣,身为文坛中人,却以文字构陷同侪,毫无士大夫风骨;
有老成官员扼腕叹息,悲叹世风日下、党争无孔不入,连笔墨诗文都成了伤人利器;
更有明眼人忧心忡忡,私下低语:今日沈括以诗稿告苏轼,虽未酿成大祸,可这恶例一开,日后必有小人效仿,终有一日,会酿成塌天大祸!
秘阁的廊庑之下,徐渊将这些议论尽数听入耳中,清冷的眸子里,骤然响起一阵尖锐的警铃。
在他想来,历史上的沈括是北宋时期最卓越的科学家与政治家,被誉为中国科学史上的坐标,其传世巨着《梦溪笔谈》堪称十一世纪的百科全书,记录了他在天文、地理、物理、数学等30多个领域的开创性发现,按理说应该是比较客观公正的学者,没料在官场上依旧有这些蝇营狗苟的手段……
祖父徐迁那句“藏才守拙、不预纷争、不党不私”的训诫,如金石坠地,在他心中反复回响,愈发清晰笃定。
他身处馆阁清要之地,本就是新旧两党都想拉拢、又都忌惮的存在,如今沈括开了文字构陷的恶例,一言不慎、一笔不当,都可能被人抓住把柄,罗织罪名,沦为党争的牺牲品。
徐渊垂眸看着案上摊开的经籍文册,指尖缓缓收紧。
自此之后,他愈发谨言慎行,如履薄冰:馆中之人议论苏轼,他闭目校书,不置一词;众人痛斥沈括,他垂首辑录,不发一语;新党官员邀他论新法政绩,他婉言谢绝;旧党文臣拉他谈朝局弊端,他避而远之。
不评苏轼之冤,不议沈括之恶,不附新党之势,不倚旧党之威。
他将所有的锋芒、才学、抱负,尽数敛入秘阁的芸编典籍之中,白日校勘经史讹误,夜晚研读财赋边防。
窗外的秋风愈烈,吹得秘阁窗棂呜呜作响。
熙宁六年的大宋江山,终究成了一幅割裂到极致的画卷:
西北边陲,王韶大军熙河开边,拓地千里,是百年未有的盖世凯歌,扬的是大宋国威;中原腹地,赤地千里流民遍野,《流民图》血泪斑斑,是百年不遇的人间炼狱,泣的是生民疾苦;朝堂之上,新党死守新法、狂热激进,旧党伺机反攻、步步紧逼,宰执更迭的暗潮汹涌,天怒人怨的动荡蔓延;官场之中,沈括构陷开了恶例,文字祸根悄然滋生,士大夫风骨沦丧,党争毒芽疯长。
而徐渊,就这般身居清秘之地,如潜龙蛰伏,不悲不喜,不骄不躁,冷眼观这割裂时局。
他在等,等这漫天风浪平息,等这朝局阴霾散尽,等一个能以实心行实政、以正身守正道的时机。
纷纷扰扰间,熙宁六年深冬,朝廷下敕:以国用调度、新法更张、财赋不明,命秘书省、三司、国子监合校《本朝三司会计录》。即汇总国初至熙宁七十年天下户口、财赋、岁入、岁出、漕运、仓庾、坑冶、商税、盐铁、新旧法钱谷总数,考校虚实、订正讹漏,以备御前省览、中书决策。
此书关系国脉根本,数字浩繁、账籍纵横、前后条法纷乱,馆臣多能文而不能算、能经而不能吏,算错一处、误引一例,便可能误导国计、贻笑天下。秘书监几经斟酌,再次专委徐渊,总领财赋出入、会计钩考、岁计汇总最核心部分。
徐渊领下重任,自此在秘阁深处专设一榻,左右堆集《三司会计录》旧本、诸路岁计账、熙宁新法收支总册、漕运图籍、户口版籍。他以蛰龙功凝神定虑,昼校夜核,一手拨算筹、一手检旧例,将七十年天下财赋逐路、逐年、逐项勾稽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