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六月十一号。
清晨的阳光如熔金般洒落在海港城的每一寸土地上,薄雾尚未完全散去,远处港口传来低沉的汽笛声,像是城市在缓缓苏醒的呼吸。天空湛蓝而高远,几缕浮云被晨风轻轻推着,掠过林立的高楼。复式公寓外的花园里,露珠还挂在玫瑰花瓣的边缘,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虹彩,微风吹过,草木轻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茉莉香与湿润泥土的气息。
萧文经历了昨天两场生死之战,身体仿佛被抽空了力气,连梦都是沉重的——刀光、血影、枪响、低语,一幕幕在意识深处翻滚,像潮水般反复冲刷着他紧绷的神经。直到上午九点多,他才终于从混沌中挣脱出来,一觉睡到自然醒是免不了的。万幸的是,他没受什么伤,只是精神上的疲惫如同铅块压在四肢百骸之间。
他缓缓睁开眼,卧室窗帘半掩,阳光斜斜地切进屋内,照亮了飘浮的微尘。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刚从深海被打捞上来的溺水者,需要时间重新适应空气和重力。
他努力回想昨夜发生的事。
黄金山和豹女这两头烂蒜是怎么凑到一起的?以这两个人的智商,就算累死他们,也想不出这么周密的绑架计划。从女卫入手,把鞠倩和尤美佳迷晕,装入大旅行箱掳走,继而狮子大开口,向尤竫寒索要十亿赎金!
这事听着都不太现实,何况是亲身经历!
十亿啊……背后是谁给他们出谋划策呢?
可笑的是,黄金山临阵反水,因控制不住暴戾脾气,险些给豹女一伙人来个团灭。这个怪物简直不是人!也幸好萧文跟他对决时玩了一把俄罗斯转盘,让他彻底以为自己枪里一发子弹都没有——那种赌命的心理博弈,只有真正站在死亡边缘的人才能体会。当扳机扣下的瞬间,那一声清脆的枪响撕裂寂静,子弹穿透肌肉与骨骼,带起一蓬血雾,黄金山应声倒地,负了较重的枪伤。但最终,还是让他拖着重伤之躯逃了……
萧文越想越懊恼。
冷薇的大仇就差这最后的五分之一,到底何时能报!
一想到冷薇下落不明,他的胸口就像被人狠狠攥住,闷得喘不过气。渔村血案的幕后凶手罗子君究竟藏身何处?昨天鞠倩去云鼎俱乐部,到底是找他,还是去找尤美佳?
无数疑团在他脑海中交织缠绕,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几乎令他窒息。他甚至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思来想去,他又躺下了。
不想吃饭,不想起床,不想跟任何人见面说话。
他最近太累了,就像一条不停游水的鱼,不是顺流就是逆流,不进则退。每一次喘息都像是在对抗暗涌的激流,稍有松懈就会被卷入深渊。
他想继续休息,把消耗掉的精气神补回来。于是,他又蒙上被子,将自己裹进一片黑暗之中,仿佛这样就能暂时逃离现实。
“萧文,赵岚喊你下楼吃饭,别再睡了……”杨小俞的声音从楼梯间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踩在木质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是某种生活节奏的节拍器。
“几点了……”萧文蒙着被子,声音沙哑而含糊,带着浓重的倦意。
“都快中午了,起床吧,那个草包肚子还等你呢!”杨小俞直呼唐岳诨名,语气里满是嫌弃。她和唐岳一点不熟,更是烦他烦得不行,偏偏那家伙对她爱得不行,眼神黏腻得像是涂了胶水。
而昨晚,唐岳压根没走,就在客厅沙发将就了一晚。借口多得数不清:太累、太晚、怕打扰别人休息……其实,谁都知道,他是舍不得走,只想多看杨小俞一眼。
“老唐……昨晚没走?”萧文没了睡意,心里嘀咕:我怎么不知道他没走!这小子还赖在这儿了!真够不要脸的!
“走什么走,他昨晚跟你们一起回来的,说太晚了,还要往老城区折腾,也太饿了。你俩吃了半盆面条,然后你就上楼洗澡,回卧室睡觉,他直接倒在客厅沙发上,呼噜打得震天响,简直就是头猪……”说话间,杨小俞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套赵岚的宽松睡衣,淡粉色的棉质布料衬得肤色白皙,波浪长发披散着,肩头微微露出一角锁骨,脚下趿拉着拖鞋,步伐随意却不失风情。她径直走到床边坐下,翘起腿,神情自若,完全把这儿当成了自己家,毫无女人的矜持。
“不是,你进来干嘛……”萧文掀开被子露出脑袋,头发乱糟糟的,脸色有些尴尬。他觉得杨小俞太随便了,有事就在门外说呗,何必闯进来?
“起床,早饭热三遍了!你不起床吃,那草包肚子就在楼下等你,坐沙发上不挪地方,我想看会儿电视也没心情看。”杨小俞右手夹着一根女士烟,纤细的手指轻轻一弹,烟灰簌簌落下。她边说边吸一口,吐出一缕淡青色的烟雾,缭绕在两人之间。
可她哪是上楼来喊萧文起床的?分明是躲清静来的。不然,唐岳就盯着她看个没完,眼神灼热,还总咽口水,活像一头饿急了的老狼。
“那你先出去行吗,我只穿了条裤衩……”萧文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只裹了件内裤,虽然不至于害羞,但总归不太雅观。
“光屁股我都不在乎,你不起床,我就缠着你,赶紧把他弄走,别耽误我看电视。”杨小俞嘴角微扬,带着几分戏谑。
“看电视有那么重要吗?你实在烦他,可以回你自己房间躲着……”
“废话,我房间哪有电视?我闲得无聊,就想看电视打发时间。”杨小俞说得理直气壮。她以前跟着朱恒江自由惯了,整日出入高档场所,纸醉金迷,冷不丁住进这栋安静的复式公寓,空间小了,又不敢出去抛头露面,不看电视打发时间,还能干嘛?
“行了行了,我现在就起床,你出去抽烟,门关上。”萧文叹了口气,“对了,赵岚呢?”
“收拾厨房,洗衣服,这妞儿勤快着呢。”杨小俞站起身,扭头看了他一眼,“快点起,一上午了,我没干别的,一遍一遍给你热饭,我是租你房子住,不是佣人……”她一边抱怨一边往外走,语气虽冲,却透着一丝熟稔的亲昵。
萧文心想:又没人逼你做,冲我发什么牢骚!
几分钟后,萧文慢吞吞地穿了身浅灰色的家居服,脚步拖沓地下楼。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照在地板上形成斑驳的光影。他依旧无精打采,脸色疲惫,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
却见唐岳正坐在沙发前看电视,双脚翘在茶几上,手里捧着一包瓜子,边看边嗑,看得津津有味的竟是一部童年动画片,画风幼稚,剧情简单,可他却咧着嘴嘎嘎直笑,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老唐,你就这点出息!多大岁数了,还看动画片儿?”萧文走到沙发前坐下,忍不住数落几句,满心的烦闷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动画片儿是我童年的回忆。”唐岳目不转睛,眼神亮晶晶的,“小时候我和凤儿为了看动画片儿谁也不让步,遥控器都抢坏了!那时候不富裕,一台电视机全家抢,现在想来,还挺暖的。”
萧文听了,心头一软,没再说话。
这时,赵岚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两样小炒和一碗米饭,动作利落,眉眼温柔。她扎着马尾,额角沁出细汗,显然是忙活了一早上。“萧文,吃饭了!”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关切,眼里藏着一丝责备——只为他昨日又经历一场生死劫,太让人操心了。
“来了。”萧文应了一声,先去卫生间洗漱,随便擦了把脸,挤了点牙膏刷牙,镜子里映出他憔悴的脸。他望着自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