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酥和陆芸赶到曹癞子家的时候,曹家院子外边已经里三层外三层的围得严严实实。
土墙外头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脑袋,嗡嗡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盘旋在空气里。
有小孩儿为了近距离看热闹,直接跨坐在曹家的土围墙上,两条腿晃荡着,眼睛瞪得溜圆,伸着脖子往院子里瞅。
“让让,麻烦让让!”
陆芸紧紧拉着南酥的手,像条灵活的泥鳅,一边赔着笑脸,一边用身子硬生生在人群中挤开一条道。
周围人那味儿,汗味、烟味、还有一股子土腥味,熏得人脑仁疼。
好不容易挤到了最前排,旁边一个眼熟的婶子立刻凑了过来,一双眼睛在南酥身上滴溜溜地转。
“哎哟,这不是南知青吗?你咋才来啊?”
那婶子嗓门大,周围一圈人都转过头来。
南酥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茫然和焦急,声音软软的:“我刚听说……就赶过来了。”
“周知青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那婶子凑近了些,眼神里带着探究,“人都没了,你咋不进去送她最后一程?”
这话问得直接,周围瞬间安静了不少。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南酥。
陆芸的手紧了紧,有些担心地看向南酥。
南酥垂下眼睫,沉默了几秒。
再抬头时,她眼圈微微泛红,伸手抹了下不存在眼泪的眼角。
“婶子,这话……我不好说。”
南酥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又努力维持着平静。
“我本来就不看好芊芊和曹癞子的婚事,昨天……昨天我还听说,曹癞子对芊芊动手了。”
“动手?”旁边一个年轻媳妇儿没听懂,“啥意思?”
“就是打媳妇儿!”另一个年纪大点的妇女抢着解释,“城里人管这叫‘家暴’!”
“家暴?”
人群里炸开了锅。
“媳妇儿不听话,打一打怎么了?”一个叼着烟袋的老汉嗤笑一声,“哪家的老爷们不打媳妇儿的?我年轻那会儿,我婆娘要是敢顶嘴,我抄起笤帚疙瘩就抽!”
“就是就是!”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附和,“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不自在!”
“人家夫妻都是床头打架床尾和,外人瞎掺和啥?”
“可不是嘛,掺和人家小夫妻的事情,那可不就得里外不是人了!”
议论声越来越大,几乎是一边倒地站在曹癞子那边。
七十年代的农村,男人打老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甚至有些女人自己都觉得,挨打是因为自己没做好,该打。
南酥听着这些话,心里冷笑。
面上却依旧是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
“我当时也是气不过。”她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委屈,“芊芊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看她被打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我能不心疼吗?”
“我就去找曹癞子理论,跟他大吵了一架。”
“可你们猜怎么着?”
南酥顿了顿,眼圈更红了。
“曹癞子几句话,就把芊芊哄好了。芊芊反过来怪我多管闲事,说我破坏他们夫妻感情。”
“我当时……我当时心都凉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强忍着眼泪。
“我当时就说,以后就没周芊芊这个朋友了。”
“可谁能想到……”
南酥的声音哽咽了,说不下去了。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刚才还嚷嚷着“打媳妇儿天经地义”的那些人,表情都有些讪讪的。
一个穿着碎花袄子的年轻媳妇儿小声说:“南知青,你也太善良了……”
“就是,周知青那样对你,你还替她说话。”
“要我说,你就是太傻了,人家周知青拿你当冤大头呢!”
“可不是嘛,听说周知青没少占南知青的便宜,吃的用的,哪样不是南知青给的?”
议论的风向悄悄变了。
南酥苦笑着摇头,声音轻柔却坚定:“不管芊芊做了多少错事儿,现在人死了,以前的恩怨就一笔勾销吧。”
“我只希望她……下辈子能找个好人家。”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周围不少人都动容了。
尤其是那些年纪大些的妇女,看南酥的眼神都柔和了许多。
南酥掩住眼中的点点笑意,她这叫做,走周芊芊的路,让周芊芊无路可走。
装柔弱,谁不会似的……
“南知青真是个好姑娘……”
“心肠太软了,容易吃亏啊。”
“唉,可惜了……”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一阵骚动。
“出来了!出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所有人都伸长脖子往院子里看。
几个壮劳力抬着木板走了出来。
木板上盖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床单,隐约能看出人形。
一具。
两具。
三具。
三具尸体被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院子中央的泥地上。
床单盖得不严实,露出来的脚踝和手腕都是青紫色的,上面还沾着黑乎乎的泥印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味。
像是泥土的腥气,又像是……腐烂的味道。
大队长黑沉着脸跟在后头,他背着手,眉头拧成了死疙瘩,一张脸拉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