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知青互相看了看,只能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垂头丧气地跟在牛车后面。
一路无话。
只有牛车轱辘压在土路上发出的“吱呀”声,和知青们沉重疲惫的脚步声。
等终于看到那栋虽然斑驳,却是整个龙山大队唯二的砖瓦房院子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感觉半条命都快没了。
梁铁柱可不管这些知青心里有多少弯弯绕绕,他赶着牛车,一路到了知青点门口。
他跳下牛车,走到那扇有些破旧的木门前,用力敲了敲。
“咚咚咚!”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男声,接着是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杨定贤那张带着笑意的脸。
杨定贤是知青点的老大哥,为人圆滑,处事周到,在知青里人缘不错。
“哟,是铁柱兄弟啊!”杨定贤看到梁铁柱,脸上笑容更盛,热情地打招呼,“辛苦你了,这大热天的还跑一趟。”
梁铁柱面对杨定贤,脸色稍微好看了点,但也没多少笑容,只是点了点头,侧身指了指身后牛车旁那六个蔫头耷脑、满脸疲惫的新人。
“喏,人都接回来了,六个,三男三女。”梁铁柱言简意赅,“交给你了,你看着安排吧。”
杨定贤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快速评估着这几个新来的。
哦豁,这次来的,看起来……挺有意思啊。
尤其是那三个女知青,虽然现在狼狈,但模样身段都不差,特别是那个穿蓝碎花和那个短头发的,眼神活泛得很。
看来知青点以后要更热闹了。
“行嘞,交给我吧。”杨定贤笑着应下,走出门来,对着新知青们和气地说道,“同志们一路辛苦了,我是老知青杨定贤,大家以后叫我老杨就行。先进来吧。”
梁铁柱见交接完成,似乎一刻都不想多待。
“都愣着干啥?”他指了指牛车后面堆着的几个破旧包袱和箱子,“把行李拿下来!我还得去还牛车呢!”
六个新知青如梦初醒,连忙手忙脚乱地去牛车上搬自己的行李。
刘远和李斌动作最快,一声不吭,闷头就干,看起来老实巴交。
董铭累得够呛,搬自己的箱子时差点闪了腰,龇牙咧嘴的。
被子、脸盆、网兜、箱子……杂七杂八的东西堆了一地。
三个女知青更是娇气,王雪和赵琦对着自己那个不算大的箱子愁眉苦脸,张德芳稍微好点,但也搬得吃力。
梁铁柱看着他们磨磨蹭蹭的样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等最后一件行李落地,他连招呼都懒得打,跳上牛车,一甩鞭子。
“驾!”
牛车吱吱呀呀地调转方向,梁铁柱头也不回,赶着车就走了,背影决绝得仿佛后面有鬼在追。
刘远和李斌直起腰,看着梁铁柱绝尘而去的背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无奈和……一言难尽。
刘远压低声音:“这老乡……是有多不待见咱们知青啊?”
李斌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杨定贤似乎早已习惯,笑着摇了摇头,心里门清。
能不讨厌吗?这些年,知青点出的破事还少吗?尤其是女知青……
他收敛心思,拍了拍手,吸引新知青的注意力。
“同志们一路辛苦了,我是杨定贤,比你们早来几年,暂时负责知青点的一些杂事。”他语气温和,让人心生好感,他转向三个女知青,指了指西边一排屋子,“那边是女知青宿舍,你们三个直接带着行李进去安置就行。里面现在应该有人,具体怎么住,你们自己商量。”
然后他又看向三个男知青,脸上露出些许歉意:“至于你们几位男同志,可能得稍微等一等了。男知青宿舍那边……有点情况,得等大队长过来看看怎么安排。你们先进男宿舍里休息一下。”
刘远和李斌点点头,表示理解。
董铭累得只想找个地方躺下,闻言也没力气抱怨了。
三个女知青听说可以先去安置,都松了口气。
王雪和赵琦迫不及待地拎起自己相对轻便的包袱,张德芳也提起了自己的箱子,三人朝着杨定贤指的那排屋子走去。
女知青宿舍的门虚掩着。
王雪走在最前面,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努力做出友善的样子,伸手推开了门。
“吱呀——”
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汗味、霉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气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光线昏暗,靠墙是一排大通铺,铺着脏兮兮的褥子。
通铺上,或坐或躺着几个女知青,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听到开门声,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那目光,并不友善,充满了审视、警惕,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王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赵琦也皱起了眉头,下意识地捂了下鼻子。
张德芳脚步顿了顿,目光快速扫过屋内环境和那几个老知青。
“你们好,我们是新来的知青……”王雪硬着头皮开口,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的话还没说完,通铺上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大、颧骨很高的女知青就冷冷地开口了,声音沙哑:“新来的?那边的铺位是你们的?自己找地方放东西,别挡着道。”
语气极其不耐烦。
王雪被噎得脸色一白。
赵琦本来心情就不好,累得要死还要看人脸色,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她把手里的包袱往地上一扔,发出“砰”的一声响,扬起一片灰尘。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赵琦扬起下巴,语气很冲,“我们初来乍到,就不能客气点?这什么态度!”
那高颧骨女知青“腾”地一下从铺上站了起来,眼神凶狠:“什么态度?就这个态度!嫌态度不好?嫌这里破?有本事别来啊!滚回你们城里去啊!”
“你!”赵琦气得浑身发抖。
旁边另一个瘦瘦小小的女知青也阴恻恻地开口了:“就是,一来就挑三拣四,真当自己是大小姐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张德芳见状,赶紧想打圆场:“同志们别激动,大家以后都是住在一起的战友……”
“谁跟你们是战友!”高颧骨女知青尖声打断她,手指几乎戳到张德芳鼻子上,“少在这儿假惺惺!你们这些新来的,没一个好东西!都是来抢粮食、抢工分、抢男人的狐狸精!”
这话说得极其难听,而且地图炮开得毫无道理。
王雪也忍不住了:“你胡说八道什么!谁抢男人了?你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呸!”高颧骨女知青啐了一口,“装什么装!刚才在村口,眼睛都快黏到陆一鸣身上了吧?打量谁没看见呢?我告诉你们,少打他的主意!那是南知青的男人!你们也配?”
原来是因为这个!
王雪和赵琦脸上都是一阵红一阵白,既是羞臊,又是恼怒。
赵琦口不择言:“我们打不打主意关你屁事!你算老几?你是南知青吗?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你说谁是狗?!”高颧骨女知青彻底被激怒了,尖叫一声,猛地扑了上来,伸手就去抓赵琦的头发!
赵琦没想到她说动手就动手,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躲,但还是被抓住了几缕头发,疼得她“啊”地叫了出来。
“你敢打我?!”赵琦也疯了,反手就去挠对方的脸。
王雪见赵琦吃亏,也顾不上许多,尖叫着上前帮忙,去推搡那个高颧骨女知青。
张德芳想拉架,却被旁边另外两个老知青拦住,推搡起来。
一时间,女知青宿舍里尖叫声、怒骂声、厮打声乱成一团!
衣服被撕扯,头发被揪住,指甲在皮肤上留下血痕。
盆子、搪瓷缸子被撞倒在地上,发出“咣当咣当”的刺耳声响。
……
院子中央,杨定贤正跟刘远他们简单介绍着知青点和龙山大队里的一些事情,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西边女知青宿舍传来激烈的争吵和尖叫。
他脸色“唰”地一变!
“坏了!”
杨定贤也顾不上什么男女有别了,拔腿就朝女知青宿舍小跑过去。
刘远和李斌对视一眼,也立刻跟上。
“这帮女同志一点儿都不累吗?居然还有心情打架!”董铭烦躁的仰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眉头都快要拧成个死结了。
要不是里面还有个他必须要照顾的表妹,他是真的不想过去。
躺着不香吗?
董铭慢悠悠地站起身,一步一挪的往女知青宿舍的方向走。
此时,杨定贤已经冲到女知青宿舍门口,门大开着,里面的景象让他头皮发麻!
只见不大的屋子里,几个女知青已经扭打成了一团!
那个新来的、看起来挺文静的短发姑娘张德芳被宋玉萍压在地上,一拳又一拳的往她身上不可描述的位置招呼。
而赵琦骑在杨钦桦的身上,一巴掌又一巴掌抽在杨钦桦的脸上。
王雪脸上被挠了一道血印子,赵凤的头发被扯得乱七八糟,两人互相扯着头发,谁也不让着谁,眼睛通红,状若疯癫。
脸盆倒在地上,水洒了一地,行李被踢得乱七八糟。
整个宿舍,鸡飞狗跳,乱成一团!
“住手!都给我住手!”杨定贤气得大吼一声,冲进去试图拉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