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的风是暖的，带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一种是南海之滨的咸湿潮意，一种是滇中高原的清冽茶香。
蒋淑芬拢了拢身上的素色旗袍，那是她出远门时最爱穿的款式，裙摆上绣着的湛江红嘴鸥，还沾着未干的水汽。她看见不远处的石阶上，坐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姑娘，手里捧着一枝山茶花，花瓣雪白雪白的，像极了昆明冬日的落雪。
那是于溪。
蒋淑芬认得她。在人间的那些零碎传闻里，这个叫于溪的姑娘，是电子科大材料系的学生，生命永远停在了最鲜亮的年纪，最后安葬在了成都的青山里。而自己，是在南宁到昆明的高铁上，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爆炸夺走了性命，连一句告别都没来得及对姐姐蒋淑梅说。
“你也是，很年轻就来了这里吗？”蒋淑芬先开了口，她的声音里还带着湛江话特有的软糯尾音。
于溪抬起头，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像昆明的滇池。她点了点头，把山茶花递到鼻尖嗅了嗅：“嗯，二十岁。您呢？听口音，像是海边的人。”
“湛江。”蒋淑芬在她身边坐下，指尖拂过石阶上的细碎光斑，“我去昆明出差，想着顺路看看滇池的海鸥，没想到……”她没再说下去，人间的遗憾，在云端是不必细说的。
于溪轻轻“哦”了一声，忽然笑了：“我也喜欢海鸥。以前在成都读书，总盼着放寒假回昆明，去翠湖边喂海鸥。”她顿了顿，看向蒋淑芬，“您的姐姐，是不是叫蒋淑梅？我好像在人间的风里，听过您念她的名字。”
蒋淑芬的心猛地一颤。原来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真的会飘到云端来。她点头，眼眶微微发热：“是，她在北京，身子不大好。我总惦记着她，还有我那外甥旭辉，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会好的。”于溪的声音很轻，像山风吹过茶田，“我也惦记着我姐姐于雪，她在哈尔滨的林场里，一个人守着好大一片林子。风说，她现在很好，每年冬天，都会来看我坟头的雪。”
蒋淑芬看着于溪手里的山茶花，忽然想起什么：“你安葬在成都？那是个好地方，有茶馆，有银杏，还有永远晒不完的太阳。”
“是啊。”于溪笑起来，眉眼弯弯，“埋我的地方，种了好多银杏树。秋天的时候，叶子黄得像金子。林薇……”她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她后来去了杭州，做机器人研发，说是想做能陪护老人的那种。风说，她常常对着东边的方向发呆，好像在道歉。”
蒋淑芬沉默了。人间的恩怨，在云端也变得淡了。就像湛江的潮声，昆明的山茶，终究都会被风吹向同一个远方。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于溪手里的山茶花。花瓣上，沾着一点似有若无的露珠，像谁没来得及擦去的眼泪。
“听说，”蒋淑芬忽然开口，“人间的春天要来了。湛江的红嘴鸥要往北飞了，昆明的山茶也要开了。”
于溪点头，眼里盛着星光：“会的。等春风吹过成都的银杏林，吹过北京的胡同，吹过哈尔滨的林场，我们牵挂的那些人，都会在春风里，好好的。”
云端的风又起了，带着潮声与茶香，漫过无边无际的天际。两个来自不同远方的灵魂，坐在暖融融的石阶上，听风说着人间的故事，说着那些未完的牵挂，与未了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