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一块厚重的墨色绸缎,缓缓笼罩住上海交通大学徐汇校区的每一寸角落。实验楼的灯还亮着几盏,映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枝桠,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替林墨打掩护。
林墨缩着脖子,把白大褂的领子拉高,紧紧攥着背包带,猫着腰躲在实验楼的阴影里。他刚给外公外婆打完电话,说好了今晚要回黄浦江畔的别墅,可一想到实验楼门口说不定还蹲守着没散去的记者和读者,他就头皮发麻。
“墨墨,这边。”
一道压低的声音从侧面的器材室门口传来,林墨抬头,就看到研三的师哥周航朝他招了招手,手里还拎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周航是实验室里出了名的“老油条”,人脉广,主意多,下午听林墨吐槽被围堵的惨状,当即拍胸脯说要帮他“突围”。
“师哥,你可算来了。”林墨松了口气,快步跑过去,接过周航递来的冲锋衣套上,瞬间把身上的白大褂遮了个严严实实,连脑袋都缩进了帽子里。
“地铁肯定不能坐,现在说不定还有人盯着校门口的地铁站呢。”周航压低声音,指了指校区西侧的小门,“我打听好了,那扇门今晚保安轮岗,有十分钟的空隙。咱们从那儿出去,之后你就沿着衡山路一直往南走,穿过几条老街,直接徒步去黄浦区,保准没人认得出你。”
林墨眼睛一亮,又有点犯愁:“徒步?这一路得走两个多小时吧?”
“总比被人堵在半道强。”周航拍了拍他的肩膀,从兜里掏出一个口罩和一副黑框眼镜,“装备都给你备齐了,戴上!保证你亲妈都认不出来。”
林墨哭笑不得,赶紧把口罩和眼镜戴上,只露出一双眼睛。两人趁着保安换班的间隙,像两只灵活的夜猫子,悄无声息地溜出了交大的侧门。
门外的衡山路,夜色正浓。昏黄的路灯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几辆出租车驶过,带起一阵微风。林墨跟周航道别后,便埋头沿着人行道快步往前走。
他不敢走大路,专挑那些弯弯曲曲的老街小巷钻。巷子深处,有老式洋房的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飘来饭菜的香气;有大爷大妈坐在门口摇着蒲扇聊天,说着地道的上海话;还有流浪猫从墙头上跳下来,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又慢悠悠地踱进了黑暗里。
林墨的脚步渐渐放慢了些。他平时不是泡在实验室,就是窝在宿舍查资料,很少有机会这样慢悠悠地走在上海的老巷子里。晚风带着桂花的甜香,吹得人心里痒痒的。他想起外公的《远洋岁月:五十年航海见闻》里,写过很多关于港口小城的夜晚,那些文字里的温柔与安宁,竟和此刻的光景隐隐重合。
走着走着,他的手机响了,是外婆苏佩云打来的。
“墨墨啊,到哪儿了?你外公炖了冰糖雪梨,就等你回来喝呢。”
林墨抬头看了看远处的灯火,那片璀璨的光芒,应该就是黄浦江的方向了。他笑了笑,语气里的烦躁消散了大半:“快了外婆,我已经走到老西门了,再拐两个弯就到了。”
挂了电话,林墨加快了脚步。月光洒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想起白天被围堵的窘迫,想起实验台上那些还没完成的样品,想起外公书里那些关于大海的故事,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徒步的路虽然长,却意外地让他心里的憋闷散了个干净。
当林墨终于走到黄浦江畔的别墅门口时,门恰好从里面打开。林远洋穿着一身家常的睡衣,正站在门口朝他招手,苏佩云则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冰糖雪梨,笑盈盈地看着他。
“哎哟,我们的大功臣可算回来了!”林远洋打趣道,“快进来,看看你外公给你准备的‘压惊汤’。”
林墨摘下口罩和眼镜,露出一张满是疲惫却带着笑意的脸。他走进温暖的屋里,闻着雪梨的甜香,看着外公外婆关切的眼神,突然觉得,今晚这两个多小时的徒步逃亡路,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