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秋意漫过黄浦江时，林远洋的书房窗台上，那盆苏佩云精心照料的文竹又抽出了新芽。老人戴着老花镜，指尖抚过泛黄的航海日志，笔尖悬在纸上许久，终究还是落下一句：“今日霜降，墨墨那边该加衣了。”
苏佩云端着刚炖好的冰糖雪梨走进来，瓷碗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角的细纹。“又在想外孙了？”她把碗放在书桌一角，目光落在墙上那张合影上——照片里的林墨刚上高一，穿着静安区实验高级中学的深蓝校服，站在朱家角古镇的青石板路上，笑容青涩又明亮。那是九年前，他们失联五十年后重逢，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个眉眼像极了女儿的少年，竟是自己的亲外孙。
“怎么能不想。”林远洋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当年他高一秋学期十月，咱们突然出现在他学校门口，他还以为是陌生人，拘谨得手足无措。后来在别墅里，我拿出他妈妈小时候的长命锁，他才敢相信这世上还有外公外婆。”
往事如潮水涌来。那年重逢后，他们把黄浦江畔的别墅腾出来给林墨住，苏佩云每天变着花样做江南点心，青团、定胜糕、桂花糖藕，把少年的胃养得离不开家；林远洋则总爱拉着林墨讲航海故事，从马六甲海峡的风浪到好望角的星空，那些波澜壮阔的经历，成了林墨高中作文里最动人的素材。静安区实验高级中学的家长会，他们从未缺席，看着林墨从高一的懵懂少年，长成高三时能独立完成“智能透光建材”雏形设计的学霸，老两口心里满是骄傲。
高中三年转瞬即逝，林墨顺利考入上海交通大学，本科四年里依旧常回别墅探望，假期总陪着他们逛菜市场、游黄浦江；后来读研两年，哪怕科研再忙，也会抽时间报平安，分享“智能透光建材”在朱家角古镇试点成功的喜讯。可自从林墨专硕毕业，远赴外地从事保密工作，就彻底断了联系。没有电话，没有信息，甚至不知道他身在何方，是否安好。
苏佩云每天都会把林墨的房间打扫一遍，床单被罩依旧是他喜欢的浅蓝色，书桌上整齐摆放着他高中时的课本、本科的科研笔记和读研时的获奖证书，仿佛他只是去学校上课，傍晚就会推门进来喊一声“外公外婆”。
“今天去菜市场，看到有新鲜的水红菱，想起墨墨高中时最爱吃。”苏佩云坐在林远洋身边，声音轻轻的，“我买了些回来，煮好了放在冰箱里，万一他回来了呢？”
林远洋握住妻子的手，掌心满是岁月的纹路。“会的，他一定会回来的。”他嘴上安慰着，心里却像被黄浦江水浸着，泛着涩意。他打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放着一沓厚厚的信封，每一封都写着林墨的名字，却从未寄出。信里有日常的琐碎，有对他工作的牵挂，还有航海界最新的动态——他总想着，等林墨回来，要把这九年的事一一讲给他听。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佩云拿出针线笸箩，开始缝制新的棉袜。“墨墨脚怕凉，我多做几双厚的，等他回来就能穿。”她的动作娴熟，针脚细密，就像当年林墨备战高考时，她连夜为他缝制坐垫那样。
林远洋则走到庭院里，看着那棵两人亲手栽种的梧桐树。树叶已经泛黄，随风飘落，铺满了青石小径。他想起林墨高一那年，也是这样的秋天，少年在树下背书，背累了就仰头看树叶，说要把梧桐叶的纹理融入未来的建材设计里。如今，“智能透光建材”已落地生根，可那个怀揣梦想的少年，却成了他们最遥远的牵挂。
傍晚时分，老两口坐在餐桌前，四菜一汤依旧摆得整齐，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苏佩云给林墨的空位摆上碗筷，轻声说：“墨墨，外公外婆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小排，快尝尝。”
林远洋举起酒杯，对着空座位遥遥一敬：“墨墨，工作再忙也要照顾好自己，外公外婆等你回家。”
夜色渐浓，黄浦江的灯火映亮了别墅的窗。苏佩云把煮好的水红菱装进保鲜盒，放进冰箱最显眼的位置；林远洋则回到书房，继续在航海日志上记录着对外孙的思念。他们的退休生活，就像这黄浦江水，平静却深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守着一栋装满回忆的别墅，等着那个失联的外孙，踏浪而归。
梧桐叶还在飘落，思念如织，缠绕着这座城市的晨昏，也缠绕着两位老人的心。他们坚信，终有一天，林墨会带着一身荣光回来，再次喊响那声让他们牵挂不已的“外公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