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淮之转身,走向门口。
“先回去看看。”
他说的,是那个他和祁熙年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以前不敢回,是因为痛苦太灼人。现在回去,是要以牧羊人的身份,冷静地评估那片“过去的牧场”,审视那段需要被“救赎”的历史。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防盗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喧嚣,也隔绝了游缘的视线。
游缘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他走到窗边,撩开一角洗得有些抽丝的窗帘,看着楼下祁淮之逐渐远去的、挺拔而孤寂的背影,融入无限世界灰蒙蒙的街景中。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一直紧握着的、藏在口袋里的手缓缓松开,手心全是冷汗。那里面捏着一枚刻满了细密符文的玉牌,是他压箱底的保命传送道具之一。
“第一步……总算走对了。”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卸下重负的疲惫。
他转身,走向那个小厨房取出一些充满着无限流游戏特色的植物开始做菜,锅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在这个朝不保夕、恐怖无处不在的无限世界,自己生火做饭,是他对抗疯狂、维系“正常”人性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仪式。
活下去。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
而此刻,他感觉,自己似乎终于抓住了一根足够坚固的稻草。
楼下,祁淮之走在街道上,周围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过滤。他开始规划他的“羊圈”,筛选未来的“子民”,以及,如何利用这新生的力量,去完成那终极的救赎。
——
祁淮之推开家门。
屋内并非他预想中的沉封死寂,也没有过分的整洁。一切仿佛只是主人短暂离开了一会儿——空气中有极淡的、属于另一个“自己”的清冽气息,沙发上随意搭着一件眼熟的羊绒薄毯,那是祁熙年偏爱的材质和颜色。
然后,他看到了“他”。
那个“祁熙年”正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无限世界永恒灰蒙的天光。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身姿挺拔,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光线勾勒出他完美的侧脸轮廓,当那张脸完全转过来,暴露在室内光线下时,即便是祁淮之,那已然被神性力量稳固的心湖,也泛起了一丝极其微不可察的涟漪。
一模一样。
不是模仿,不是复刻,而是如同照镜子般,呈现出了“祁熙年”在某个时间切片上的、最原本的状态。
眉眼的昴丽,唇角的天然弧度,甚至连眼神里那种混合着些许疏离的、未经世事打磨的清澈感,都分毫不差。
唯一的区别,在于那清澈底下,深藏着一丝与这具年轻鲜活皮囊不符的、冰冷的审视与绝对的冷静。
“你回来了。”他开口,声音清朗,带着记忆中祁熙年特有的、介于礼貌与亲昵之间的语调。仿佛他只是这个家的另一个主人,恰好比祁淮之早回来一步。
他的目光在祁淮之身上停留片刻,那清澈的眼底深处,锐利的光芒一闪而逝,如同暗流涌过平静的海面。他看到了祁淮之身上那无法掩饰的、已然超越凡俗的气质变化。
祁淮之没有回应他的问候,他的视线越过这个“祁熙年”,落在了客厅中央的茶几上。
那里,随意地放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副残破的、沾着些许已经干涸的暗红色污迹的金属腕甲。
祁淮之还记得它,这是他花重金淘来的道具,祁熙年只用过一次就损坏了,被他嫌弃地丢弃。它毫无价值,甚至有些狼狈,记录着一段并不完美、却真实存在的过去。
此刻,它被随意地放在那里,像一件被无意间翻出来的旧物。
“祁熙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把它找出来,也没有借此煽情。他只是用行动表明,他拥有那些共同的、细微的、甚至是不堪的记忆。他不仅是祁熙年的形,更是那段岁月的“活体记录”。
“看来,” “祁熙年”重新将目光投向祁淮之,眼神里的清澈褪去些许,露出了底下那与祁淮之如出一辙的、在绝境中磨砺出的偏执与冷静,“你在外面,有了不小的……收获。”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锐利。他不是在询问,而是在确认。
祁淮之终于看向他,那双蕴藏着暗红漩涡的眼眸,与对方那双清澈之下暗藏深渊的眼眸对视。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没有愤怒,没有排斥,也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有的,只是一种诡异的、仿佛两个不同时间线的“自己”在相互审视的沉默。
“祁熙年”向前走了一步,步履从容,没有丝毫迟疑。他停在祁淮之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那同源却已殊途的气息。
“我知道我不是完整的‘他’。” 他开口,声音低沉了些许,不再伪装那份清澈,而是露出了内里冰冷的、属于猎食者的内核,“我缺少了死亡和之后的一切。但我的核心是你,我们的起点完全相同。”
他抬起手,并非要去触碰祁淮之,只是悬在空中,指尖微微朝向那副残破的腕甲,也隐隐指向祁淮之的心脏位置。
“你吞噬了外来的力量,走上了神坛。”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势在必得的笃定,“但我,才是你最初缺失的那一块。接纳我,不是接纳一个替身,是让你自己……变得完整。”
他的求爱,不是卑微的乞怜,而是冷静的、基于同源吸引力的宣告。他在告诉祁淮之,你的强大需要我的补完,我们的重逢是必然,是命运拼图最终的契合。
祁淮之看着他,看着这张与自己、与逝去的挚爱毫无二致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偏执和算计。
胸腔里,那股被神性力量压制的人性波澜,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但那并非心动,而是一种更深沉的、面对“另一个自己”时产生的、无法彻底割裂的认同与警惕。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双仿佛能映照出他所有秘密的眼睛。走向卧室的动作带起一阵冷风。
在推开卧室门的前一刻,他脚步停顿,没有回头,声音嘶哑而冰冷,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客房在左边。”
没有接受,没有承诺,但也没有驱逐。
这简短的五个字,默认了这个“祁熙年”暂时的停留,默许了这场危险的、源于“自我”的纠缠继续下去。
门,在祁淮之身后轻轻合上。
“祁熙年”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脸上没有任何被敷衍的恼怒。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下唇,掩盖住一个极淡的、真实而势在必得的弧度。
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情况下会动容呢?狩猎,才刚刚开始。而他,有的是耐心,和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