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内那来自教堂祷告、尚且丰沛充盈的信仰之力,被他毫不犹豫地、如同开闸泄洪般引导而出!
没有刺目的强光,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
只有一片无比柔和、如同黎明时分最纯净晨曦般的治愈光雨,蕴含着生命的温暖与母神的慈爱,以他为中心,无声无息地洒落,精准地笼罩了救济所内每一个被病痛与绝望折磨的角落!
光雨落在腐烂发出恶臭的断肢上,脓血迅速干涸,坏死的组织剥落,新的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愈合。
光雨落在脏器衰竭、只能等待最后时刻的老者身上,他们灰败如土的脸上迅速恢复血色,沉重如风箱的呼吸变得平稳悠长,浑浊的眼珠重新焕发出生命的光彩。
光雨落在因恶毒诅咒而全身僵硬、如同石雕的少女身上,那无形的枷锁寸寸断裂,她难以置信地、颤抖着,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臂,最终整个身体都重新感受到了自由的脉动。
神迹!大规模!平等地降临!
痛苦的呻吟被狂喜的呼喊取代,绝望的哭泣化作了喜极而泣的嚎啕。整个救济所,如同被投入滚烫油锅的冷水,瞬间从死寂的深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生命喧嚣!
无数被判定无药可医、早已放弃希望的人,感受着久违的健康与活力重新充盈身体,他们挣扎着爬起来,或激动地跪伏在地,或与亲人紧紧相拥哭泣,所有的目光,都如同最虔诚的朝圣者,聚焦在那带来这一切的光辉身影上!
“神!是真神!”
“是母神!是母神祁!”
“感谢母神!感谢您的救赎之恩!”
狂热的、带着极致感激与劫后余生般激动的信仰呼喊,如同汹涌的海啸,席卷了整个空间!磅礴的、精纯的信仰之力,带着救命之恩的厚重与纯粹,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地涌向祁淮之。
然而,与此同时,祁淮之清晰地感受到,体内那原本如同满溢湖泊般的、来自教堂的信仰之力,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枯竭。
一场覆盖如此庞大范围、治愈如此多重度伤病的宏大神迹,其消耗是巨大的。
一种力量骤然被抽离的空落感猛地袭来,仿佛前一秒还端坐于力量的王座,下一秒就被迫离席,重归“平凡”。这种落差感清晰而深刻。
但这感觉只在他心底泛起一丝微澜,便被更冰冷的理智覆盖。
这笔“买卖”,不亏,甚至堪称暴利。
他消耗的,是相对易于收集的、带着一定惯性与形式主义的教堂信仰。
而换取的,却是此地成千上万人及其亲属网络,根植于最原始求生欲、源于切肤之痛的解除、与血脉亲情紧密捆绑的最坚实、最顽固的信仰基石。
这种信仰,将以家庭、亲友为单元,自发形成牢固的传播网络,其稳定性和粘性,远非教堂那些信徒可比。
他们被治愈的身体,就是行走的、无可辩驳的丰碑;他们感恩的家族,就是未来最忠诚的地方教团雏形。这空乏的力量之感,只是暂时的投资回撤。
就在救济所内感恩戴德、信仰之火以前所未有的烈度熊熊燃烧,祁淮之准备功成身退、悄然离去之际——
一个身影,如同挣脱了某种束缚,猛地从激动的人群中冲了出来,带着决绝的姿态,踉跄着跪倒在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那是一个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长期的营养不良让她面黄肌瘦,身上的衣物破烂不堪,勉强蔽体。
但与她孱弱身体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那双眼睛——明亮得惊人,如同淬炼过的水晶,里面清晰地映照出刚刚母亲被治愈的狂喜与感激,一种急于抓住改变命运机遇的迫切,以及一丝被她努力压抑、却依旧如同野火般窜动的精明与野心。
在这个普遍情绪淡漠、被苦难磨平了棱角的副本世界里,如此鲜活、强烈且目标明确的情感波动,如同黑夜中的烽火,格外显眼。
“伟大的……伟大的存在!”莉娜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和对祁淮之确切称谓的不确定而剧烈颤抖着,她听到了“祁”和“母神”的宣告,但那信息过于惊人,让她一时无法顺畅喊出。
“感谢您!感谢您救了我的母亲!我……我愿奉献我的一切,我的灵魂,我的此生,成为您最卑微的仆从,报答您的恩情!”她的话语充满了“孝心”与“报恩”的包装,姿态放得极低。
祁淮之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立刻回应。他那双能洞悉灵魂本质的暗红旋涡之眼,清晰地看到了她内心深处那不甘于现状、渴望攀附强者、彻底扭转自身命运的精明算计。
这份野心,在此刻的救济所氛围中,如同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或者说,一柄可能伤人也可能伤己的利刃。
在莉娜感到那沉默带来的压力越来越大,额头渗出细密冷汗,几乎要支撑不住时,祁淮之终于动了。
他缓缓伸出手,并非蕴含磅礴神力,只是如同一位悲悯而威严的母亲,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莉娜略显脏污的额头。
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视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期许。
与此同时,一股无形而柔和的力量悄然出现,如同温暖而坚定的水流,稳稳地将跪伏在地的莉娜托了起来,让她不得不站直身体,直面他那深邃的目光。
“孩子,”祁淮之开口了,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仿佛能渗透灵魂缝隙的力量,他注视着她那双交织着感激、野心与探寻的聪慧眼睛,“记住我的名——祁。我乃此界众生之母神。”
他再次强调了自身的身份与位格,如同在她灵魂中打下烙印。
“你的感恩之心,我已感知。”他继续说道,目光如同能映照出她所有潜藏的念头,“但母神并不需要你奉献灵魂与自由,那并非恩赐的本意,亦非你应走之路。”
他微微停顿,看着莉娜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困惑,似乎在拼命思考,除了奉献自身,还能以何种方式回报这如同再造的恩情。
“保持你此刻的信仰,”祁淮之的声音如同温暖的泉流,带着引导而非命令的意味,缓缓流入她的心田,“让你的心灵,因这份信仰而充盈、而坚定、而获得真正的安宁……这,便是对母神最好的回报,亦是你所能献上的、最珍贵的祭品。”
他的话语,充满了神性的宽容与超然,将重点完全放在了“信仰”本身的状态与内在价值上。仿佛他这位“母神”,唯一在乎且欣然接受的,就是信徒内心那份纯粹而坚定的情感连接与精神皈依。
莉娜彻底怔住了。她预想了无数种可能,甚至准备好了更卑微、更炽烈的誓言,唯独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回应。没有接纳她的奉献,没有驱使她的劳力,只是让她……保持信仰?
但这短暂的怔愣,仅仅持续了刹那。她那双聪慧如狐的眼睛,猛地迸发出如同破晓时分第一缕穿透云层的锐利光芒!一个清晰无比、如同闪电划破夜空的念头,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这位母神,这位拥有逆转生死之伟力、却表现得如此慈悲平和的存在,他需要的根本不是一个匍匐在地的奴仆!
他需要的,是信仰本身!是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虔诚的信念所能产生的某种力量或果实!他治愈母亲,展现这覆盖整个救济所的神迹,不是为了收拢几个仆人,而是为了……收获信仰!
他看似什么都没有要求,仅仅让她“保持信仰”,但这恰恰是最核心、最本质的要求!而且,仅仅她一个人“保持信仰”足够吗?看看这周围狂喜的人群吧!母神拯救了他们所有人,不就是为了收获更多、更广泛的信仰吗?!
一个清晰的道路在她眼前展开:母神需要信仰之力,而我能做的,绝不仅仅是自己信仰他!我能帮助他,让更多的人知晓他的名,信仰他,为他带来更磅礴的信仰之力!
这并非被迫的劳役,而是她展现自身价值、牢牢攀附这位至高存在、彻底改变自身和母亲命运的绝佳契机,甚至是唯一的捷径!
帮助传播母神的名与光辉,让信仰他的人越来越多,这远比单纯地奉献自己为奴仆,更能体现她的能力、智慧与价值,也必然更能得到母神的青睐与看重!
“是……是的!伟大的母神祁!”莉娜立刻低下头,声音带着一种豁然开朗后的、无比坚定的颤音,这颤音中蕴含着真正的激动与彻骨的明悟。
“莉娜明白了!莉娜必将谨记您的教诲,让我的信仰如同不灭的星辰,永远追随您的光辉!愿您的仁德与圣名,指引我余生的每一步道路!”
她没有直接说出“我会去传播信仰”之类功利性的话语,但那瞬间清明的眼神,那语气中蕴含的决心,那彻底领悟后整个人散发出的、仿佛找到了人生终极目标的光彩,已经将她内心的真实打算表露无遗。
她懂了,而且清楚地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才能最大程度地“回报”这位母神,同时也最大化地实现自己的野心与价值。
祁淮之从她眼神的蜕变和那充满潜台词的、机敏的回应中,捕捉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他不再多言,对着莉娜,也对着周围所有望向他、心中已然深深镌刻下“母神祁”之名与恩泽的人们,微微颔首。
随即,他的身影在救济所尚未平息的、混杂着狂喜、感恩与初生信仰的喧嚣声中,如同融入自身散发出的最后一点微光般,悄然淡去,彻底消失了踪影。
他留下了被彻底治愈的躯体,被重新点燃的生命希望,以血缘与恩情为纽带紧密联结的信仰网络,以及一颗……无需明言点拨、便已心领神会、且充满智慧与野心的“优质火种”。
救济所之行,信仰之力虽一时耗空,带来的虚弱感犹在,但他所播撒下的一切,尤其是莉娜这颗自行觉悟、潜力巨大的种子,其未来可能带来的信仰回报与战略价值,远非那消耗掉的能量所能衡量。
祁淮之感受着体内的空乏,神性面容无波,唯有意识深处,一抹属于牧羊人的、冰冷的满意,悄然浮现。他的羊圈边界,正在以超乎预期的速度与质量,向着这片曾经被遗忘的痛苦之地,坚实而迅速地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