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是一层浑浊的、掺了铁锈的灰白,勉强涂抹在穹顶上,吝啬地漏下几缕缺乏温度的光。
空气里的味道更复杂了:腐烂植被的甜腥,潮湿土壤的土腥,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金属摩擦后的焦灼感,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屏障正在被缓慢加热、软化。
泉水边的石板空着,无人再有心思记录什么“配额”。
五个人再次聚集,但这一次,没有任何“聚集”的意味。每个人站立的位置都经过精确计算——彼此间距离最大化,背后无遮挡,视线能覆盖尽可能大的范围,尤其是其他人的手和可能藏匿武器的部位。
李维站在昨日那块大石旁,背脊挺得过分笔直,像一根绷紧的钢筋。他身上的西装皱得更厉害,但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却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混合了戒备、审视和某种蠢蠢欲动的掌控欲的气息。
他的目光不再是商人的圆滑评估,而是带着猎食者的锐利,尤其在扫过祁淮之时,那份锐利中掺杂了毫不掩饰的探究与轻蔑。
他手指不时屈伸,指关节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噼啪”声,仿佛在无声宣示着体内新生的、亟待验证的力量。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是此刻“最强”的成年男性,这种认知带来了一种危险的、想要重新定义秩序的下意识冲动。
简墨在泉水另一侧,靠近树林边缘。她站姿放松,甚至有些随意,但任何懂行的人都能看出那姿态下蕴含的、瞬间爆发的潜力。
她的目光沉静如水,掠过每个人的脸,最后在李维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却让李维颈后的汗毛微微竖起。
她周身的气息更加内敛,却也更加危险,像一把收入最贴合刀鞘的利刃,沉默,却无人敢忽视其锋芒。
苏白选择了一个既能观察全场、又靠近她自己木屋方向的树下位置。
笔记本依旧抱在胸前,但她的手指稳定,目光锐利,镜片后的眼睛像高速扫描仪,记录着每个人的细微变化:
李维绷紧的肩线,简墨看似放松实则蓄力的站姿,小宇过于安静的神态……以及,祁淮之身上那无法忽略的、最显眼的变化。她依旧是观察者,但此刻的观察充满了自保的警惕和对局势的冰冷计算。
小宇挨着祁淮之,但这次,两人之间也隔开了半臂距离。
男孩抱着泰迪熊,低着头,只能看见柔软的发顶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似乎被凝重的气氛压得不敢抬头。
但若有人能看见他的眼睛,会发现那里面是一片与年龄不符的、近乎空洞的平静。
然后,是祁淮之。
他站在小宇身前,似乎还想维持一点“保护者”的姿态,但那姿态在他自身的变化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一夜之间,他的头发长到了肩下,发尾几乎触及上臂。黑发如瀑,衬得他本就苍白的脸近乎透明。
几缕发丝被清晨微凉的风吹拂,黏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勾勒出清晰却脆弱的轮廓。他的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嘴唇失了血色,微微抿着。
他依旧穿着那件显大的旧外衣,领口微敞,露出过于纤细的脖颈和锁骨,在异常长发的对比下,有种惊心动魄的、非人的美感,也更凸显了他的“异常”。
沉默是主调,猜忌是背景音。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祁淮之的头发上。
最终打破沉默的仍是李维。他没有立刻发难,而是用一种刻意放缓的、带着探究和压迫感的语调开口:“祁先生,看来……昨晚休息得不错?”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在祁淮之的长发上逡巡,“就是这发型,变化有点大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偷偷去做了护理。”
这话里的讽刺和质疑几乎凝成实质。
祁淮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似乎还残留着梦魇的惊悸,在对上李维锐利的视线时,下意识地闪躲开,声音带着刚醒不久的沙哑和虚弱:“我……我不知道……醒来就这样了……”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拢头发,手指却在触碰到发丝时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脸上露出混杂着困惑和恐惧的神情,“我……我害怕……是不是……是不是我也要像林朔哥他们那样……”
“害怕?”简墨清冷的声音响起,她不知何时已将目光完全转向祁淮之,眼神平静,却带着洞穿般的审视,“我看你,更像是‘适应’得不错。力量回归的感觉,应该不陌生吧?”
这话太直白,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试图划开祁淮之脆弱的伪装。
祁淮之猛地摇头,眼眶瞬间红了,泪水迅速积聚,声音带了哽咽:“不!不是的!我没有感觉什么力量!我只是……只是昨晚一直做噩梦,梦见……梦见有人在追我,扯我的头发……我拼命向神明祈祷……醒来就……”
他语无伦次,慌乱地解释着,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混合着冷汗,显得狼狈不堪。
“神明祈祷?”李维嗤笑出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环顾四周,似乎想寻求其他人的共鸣,“在这种鬼地方?向谁祈祷?那个巴不得我们早点死光的系统吗?”
他看向祁淮之的眼神充满了轻蔑,“祁淮之,别演了。大家都不是傻子。你身上这变化,瞎子都看得出来。老老实实说,你到底得了什么好处?还是说……”
他眼神陡然转厉,向前逼近一步,“林朔和王猛的死,跟你这‘变化’有关?”
这指控极其险恶,直接将祁淮之的异常与死亡挂钩。
“我没有!”祁淮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绝望的哭腔,眼泪流得更凶,身体也抖得如风中落叶。
“我真的没有!李维先生,你不能血口喷人!我……我一直很虔诚的!我向神明祈祷,只要我心诚,神明就会赐福于我,让我……让我不受到任何伤害!”
他说到后面,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重复,“对……神明会保佑我的……会的……只要我足够虔诚……”
这话听起来像是精神崩溃下的胡言乱语,但在场的人谁都不是真正天真之辈。力量回归已是事实,那么“祈祷获得赐福”这种看似荒诞的说法,是否也可能是某种未被理解的“能力”表现形式?
李维脸上的讥讽更深,但他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算计。
他紧紧盯着祁淮之,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表情——那闪烁不定的眼神,那不自信的、近乎心虚的语气,那因为恐惧和急于证明而显得苍白无力的辩解。
“哦?不受到任何伤害?”李维拖长了语调,向前又迈了一小步,拉近与祁淮之的距离,带来更强的压迫感,“无敌?刀枪不入?那你怎么还吓成这样?怎么不现在就给自己套上这层‘金身’,也好让我们开开眼?”
他的问题尖锐而现实。如果真有如此逆天的保命技能,在自身异常暴露、成为众矢之的的此刻,为何不立刻使用以震慑众人?反而在这里哭哭啼啼,表现得如此懦弱恐惧?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要么这能力是假的,是祁淮之慌乱之下的胡诌;要么,这能力有着极其严苛的限制:需要特殊的开启条件,或者持续时间极为短暂,无法轻易动用,必须留作最后的底牌;再或者,这“无敌”本身就有巨大的缺陷或代价。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眼前的祁淮之,至少在主动进攻和即时防御层面,可能并不构成太大威胁。他依旧是一只披着异常外表的、瑟瑟发抖的羔羊。
这个判断,让李维心中那因力量回归而滋生的掌控欲和立威冲动,更加蠢蠢欲动。
他需要重新确立自己的地位,需要让其他人——尤其是那个一直冷眼旁观的简墨看清楚,谁才是这里的主导者。
而看起来最异常、却也似乎最“好欺负”的祁淮之,无疑是最好的立威对象。
“我……我……”祁淮之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更加苍白,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最后无助地看向身边的小宇,又看向不远处的苏白和简墨,仿佛在寻求一丝认同或帮助,但得到的只有沉默和审视。
他像是被逼到了绝境,嘴唇哆嗦着,只能重复着苍白的话:“要……要心诚才行……不能轻易动用神恩……会……会有代价的……”
这番漏洞百出、越发显得虚弱的解释,几乎坐实了李维以及其他有心人的推测。这所谓的“神明赐福”,即便不是完全虚构,也绝非可以随意使用的护身符。
李维心中大定,脸上露出一丝混合了不屑和某种残忍兴味的笑容。
他不再看祁淮之,而是转向其他人,尤其是简墨,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一种试图主导局面的姿态:
“大家都看到了,也听到了。祁先生似乎有些……特别的‘信仰’。不过,在这种地方,信仰可不能当饭吃,也不能保命。”
他刻意停顿,目光扫过众人,“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清醒的头脑,是合作找出活下去的办法,而不是听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他试图将话题引回“合作”与“理智”,同时将祁淮之边缘化、定性为不可靠的“疯子”或“隐患”。这是确立领导权的经典手段。
然而,他错估了一点。在这样一个最终只能活一个的角斗场,“领导权”本身就是最致命的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