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视线。
那不是属于活物的目光,不是怪物的饥渴,不是异常的扭曲。那是一种更加纯粹的、剥离了所有杂质和偶然性的……存在本身投来的注视。
如同高维生物在观察培养皿里细菌的挣扎,如同程序员在审视代码中一个意外出现的bug。
冰冷。精确。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理解”。
祁淮之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几乎冻结。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触及存在本质的警报——有什么东西,超出了这个副本当前层级的规则限制,注意到了他。
不,不是注意到“祁淮之”。
是注意到了他口袋里那枚正在脉动红光的密钥,以及……密钥与他这个“异常样本”之间产生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某种共振。
“母亲!”小宇的尖叫声打破了那致命的凝视带来的僵直。
男孩瘦小的身体爆发出与体型完全不符的力量,他不再使用那些无形的“能力”,而是像一颗小炮弹般撞向祁淮之,将他从杂物堆上狠狠撞开!
几乎就在同时!
“嗤——!”
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细如发丝的银白色光线,从闸门缝隙外射入,精准地击中了祁淮之刚才站立的位置!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
只有那片区域的空气、杂物、乃至下方一小块地板,如同被最锋利的宇宙弦划过,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不是熔化,不是气化,是概念层面的抹除。留下一个边缘光滑如镜、深不见底的空洞,仿佛那里从来就不该存在任何物质。
祁淮之重重摔在地上,后背撞得生疼,但他立刻翻滚起身,目光死死盯着那个空洞,瞳孔缩成了针尖。
这是什么攻击?!这绝不是这个层级副本的怪物该有的能力!
“权限干涉……直接调用底层规则进行‘删除’?”吴薇的声音在颤抖,她也看到了那匪夷所思的一幕,“那个‘医生’……他是什么东西?!”
闸门外,那个金丝边眼镜的“医生”依旧站在那里,脸上那标准化的微笑丝毫未变,只是眼神里的“兴趣”似乎更浓了一些。他手里的黑色小盒子嗡嗡声变得更加急促。
他似乎对一击未中并不在意,更像是……在进行某种测试。
“检测到高优先级异常样本协同体。”冰冷平板的合成音,这次直接从那“医生”的方向传来,不是广播,而是定向传递到他们脑海,“威胁等级重新评估:提升至‘收容优先-清除次级’。”
“启动‘手术刀协议’。”
话音落下的瞬间,走廊两侧那些从门内涌出的、蠢蠢欲动的怪物们,动作齐齐一顿!
紧接着,它们发出痛苦而混乱的嘶鸣,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扭曲、变形!仿佛有无数无形的“手术刀”正在它们体内进行着疯狂的切割和重组!
血肉翻飞,骨骼错位!一些弱小的怪物直接爆成一团血雾,而另一些更强壮的,则在剧痛和某种强制命令下,被“改造”成了更具针对性、更高效杀戮形态的东西——
四肢着地、关节反曲、口器裂开至耳根、爪牙闪烁着金属寒光的猎犬形态;或是身体膨胀、皮肤硬化、挥舞着由自身骨骼变异而成的骨刃的屠夫形态……
它们原本混乱的、充满个体恶意的眼神,被统一替换成了一种冰冷的、锁定的、只针对祁淮之三人的杀意!
更可怕的是,它们之间开始出现诡异的协同。不再是各自为战,而是如同一个蜂巢意识操控下的军队,开始有组织地散开、包围、封堵所有可能的闪避空间!
“他在……‘格式化’这些怪物?把它们变成更高效的武器?”吴薇的声音带着绝望。这还怎么打?怪物不仅数量多,还被加强了,还被统一指挥了!
小宇挡在祁淮之和吴薇身前,黑洞般的眼睛里第一次燃烧起熊熊的、近乎实质的怒火。但他没有立刻出手,而是死死盯着闸门外的“医生”,小脸上满是警惕和……一丝极难察觉的忌惮?
“母亲,”小宇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极快,“那个‘盒子’……在干扰我。它让周围的‘规则’变得很‘硬’,很‘粘’。我的力量……不好用了。强行用,可能会被‘抓住’痕迹。”
他被克制了?那个黑色小盒子,是专门针对小宇这种“高阶异常”的反制装置?
祁淮之的大脑在疯狂运转。绝境。绝对的绝境。前后闸门即将彻底落下封死,左右是被强化的怪物军团,头顶的通风口是唯一出路但已被那恐怖的银光封堵,而外面还有一个能调用底层规则、明显拥有更高权限的“医生”虎视眈眈。
凡人之躯,如何对抗这种层级的敌人?
靠小宇?小宇似乎被限制了。
靠吴薇?她的消防斧对付普通怪物都吃力。
靠自己?祁淮之看了一眼手中那把已经腐蚀、在刚才撞击中差点脱手的手术刀。
记忆里没有应对这种局面的方法。身体的本能……似乎在发出无声的咆哮,但被某种厚重的、坚固的“壳”死死锁住,无法释放。
那是什么?是力量吗?是被封印的……什么东西?
圣母病在此时不合时宜地再次翻涌——看着那些被强行改造、痛苦嘶鸣的怪物曾经也是受害者,看着挡在自己身前、明明忌惮却寸步不让的小宇,看着脸色惨白但依旧紧握斧头、准备死战的吴薇……
一股强烈的、几乎要撕裂胸膛的保护欲和愤怒,如同火山岩浆,冲撞着理性的堤坝!
保护他们!
结束这一切!
治好这座该死的医院!让所有痛苦都停止!
这念头如此强烈,如此纯粹,如此……理所当然!
仿佛他理应拥有这样的力量!理应做到这些!
就在这情绪达到顶峰的瞬间——
“嗡——!”
他怀里的《实习医生手册》,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到几乎要烫伤皮肤的高温!不是红色警报的那种热,而是一种深邃的、仿佛要燃烧起来的暗金色光芒!
同时,他口袋里的那枚“院长密钥”,也仿佛受到了共鸣,暗红色的宝石光芒骤然大盛,与手册的暗金光交织在一起!
两样东西居然在共鸣!
一股微弱但清晰无比的、冰冷而浩瀚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强行冲进了祁淮之的意识!
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更原始的、直指本质的“认知”!
“识别:底层权限波动——检测到‘异常神性碎片’活跃迹象。”
“来源:实习医生编号07(祁淮之)。”
“关联物品:院长密钥(A级)、实习医生手册(特殊绑定型)。”
“分析:神性碎片处于深度封印/认知屏蔽状态。活性激发源——极端情绪波动(保护/拯救执念)与高权限物品共鸣。”
“警告:神性泄露可能引发现实结构不稳定,并触发更高层级系统监控。”
“建议(自动执行):启动临时屏蔽力场,隔绝局部规则探知。时限:未知(依据神性泄露程度递减)。”
“提示:你获得了临时性的‘规则模糊’效果。你对当前副本规则的部分‘解释权’暂时提升。效果范围:以你为中心,半径十米。持续时间:未知。请谨慎使用。代价:未知。”
信息流冲刷而过,留下烙印般的认知。
祁淮之瞬间明白了。
他不是普通人。
他体内封存着某种被称为“神性碎片”的东西。是自己遗留的力量?还是别的什么?
此刻,因为极致的情绪和密钥、手册的共鸣,这道封印裂开了一丝缝隙,泄露出一丝力量,并引动了手册的某种保护机制,暂时为他争取到了一个狭窄的、不稳定的“优势领域”。
在这个半径十米的“规则模糊”领域内,他对规则有了一定的“解释权”。不再是完全被规则束缚的“玩家”,而是可以……一定程度上,重新定义局部规则?
但这力量是临时的,不稳定的,有代价的,而且会引来更可怕的注视。
没有时间犹豫了!
前方的金属闸门,只剩下最后不到半米的缝隙!外面的“医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那冰川般的蓝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那是“意外”和“警惕”。
他再次抬起了手,黑色小盒子对准了闸门内,显然准备进行第二次、也可能是更彻底的攻击!
而那些被改造强化的怪物,已经完成了合围,如同潮水般扑了上来!腥风扑面,利爪破空!
“母亲!”小宇回头,黑洞般的眼睛里映出祁淮之此刻的状态——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极其稀薄、不断扭曲波动的暗金色光晕,眼神深处,有什么冰冷而浩瀚的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祁淮之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握着手术刀的右手。
他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韵律。
他的目光,不再是看着某个具体的怪物,而是看向了这片空间本身,看向了那些无形的、束缚着一切、定义着“医院”、“怪物”、“攻击”、“死亡”的……规则之线。
在他此刻的“视野”中,世界变了。
不再是物质的堆砌,而是无数交织的、闪烁着不同光泽和强度的“线”与“节点”构成的复杂网络。
那些怪物是网络上一些剧烈波动、扭曲污秽的“结节”;吴薇和小宇是相对稳定但受困的“光点”;闸门和墙壁是坚固的“屏障线”;而外面那个“医生”,则是一个散发着冰冷银白色光芒、与更深处庞大网络紧密连接的“高级节点”。
他手中的手术刀,那平凡、锈蚀、即将报废的金属片,在他的“注视”下,其存在的“概念”开始发生极其微妙的偏移。
它不再仅仅是“一把用于切割生物组织的手术刀”。
在祁淮之此刻的“意志”和临时获取的“解释权”下,它的定义被强行覆盖、延伸——
它成为了“切断异常连接、剥离扭曲定义、进行概念层面‘清创’的手术刀”。
这个“定义”,被他“写入”了以他为中心的十米范围内,那暂时“模糊”的规则之中。
然后,他动了。
朝着扑来的怪物潮最密集的方向,朝着那无数扭曲“结节”汇聚之处,朝着那片区域规则最为混乱污浊的“核心点”,轻轻挥动了手术刀。
动作简单,如同外科医生在患者皮肤上划下第一刀。
没有风声,没有破空声。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玻璃出现第一道裂痕般的——
“嚓。”
声音响起的瞬间。
以刀尖划过的那条无形轨迹为起点,一道肉眼不可见、但存在于“规则层面”的“裂痕”,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
最先接触到这道“规则裂痕”的几只怪物猎犬,它们的动作骤然僵直。
然后,它们身上那些被强行“改造”和“强化”的部分——反曲的关节、裂开的口器、金属化的爪牙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开始迅速消褪、还原!
不是被砍掉,而是构成这些“异常强化”的规则定义被强行切断和剥离了!
它们变回了原本扭曲、但相对“自然”的怪物形态,甚至更虚弱了一些。它们发出困惑而痛苦的呜咽,攻击动作瞬间瓦解,甚至因为形态突然改变而失去平衡,互相绊倒。
“裂痕”继续扩散。
它所过之处,怪物们身上那些明显的、与“医院实验”相关的“非自然扭曲特征”,都在被快速剥离!
有些怪物直接因为核心支撑被切断而瘫软崩溃,有些则退化为更原始、威胁更小的形态。
更重要的是,那道“裂痕”似乎在一定程度上干扰了那个“医生”通过黑色小盒子施加的“统一指挥”信号。怪物群之间的协同出现了混乱,包围圈出现了缺口!
“走!”祁淮之低喝一声,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和空洞,仿佛刚才那一击消耗的不仅仅是体力。
他没有去看战果,而是转身,朝着头顶那个通风口——那道银光留下的空洞旁边——猛地跃起!
这一次,他的跳跃高度和力量远超常人,仿佛地心引力在他身上暂时减弱了!他单手抓住通风口边缘,手臂肌肉贲起,将自己和紧随其后被小宇推上来的吴薇一起拉了上去!
小宇最后一个,他回头看了一眼混乱的怪物群和闸门外脸色终于阴沉下来的“医生”,黑洞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嘲弄,然后轻盈地一跃,抓住祁淮之伸下的手,也被拉进了通风口。
“追。”
闸门外,“医生”终于收起了那标准的微笑,湛蓝色的眼睛里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和一丝……凝重?
“目标样本展现出超预期规则干涉能力。疑似‘神性污染’扩散。威胁等级提升至‘最高优先级清除’。”
“申请调用‘净化协议’及‘现实锚定器’。”
“封锁整栋建筑。他们……逃不掉。”
他对着黑色小盒子低语,然后转身,白色的医生服在血色警报灯下拖出一道冰冷的残影,消失在走廊深处。
而在他身后,那两道厚重的金属闸门,终于“轰隆”一声,彻底落下,将四楼走廊彻底封死。
只留下满地狼藉、形态混乱退化、茫然嘶吼的怪物,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那道“规则裂痕”带来的、令人心悸的“空白”与“不协调感”。
——
通风管道内。
三人再次亡命奔逃。
但这一次,气氛截然不同。
祁淮之冲在最前面,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握着手电筒的手在微微颤抖。
刚才那一下,消耗的不仅仅是某种“能量”,更像是在直接燃烧他的精神,甚至……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吴薇紧跟其后,她看着祁淮之的背影,眼神充满了震惊和无法理解。刚才那一刀……那是什么?那不是人类能做到的事情!那是……魔法?超能力?还是这个副本里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机制?
小宇在最后,他一边爬,一边不时回头警惕后方。他的脸色也有些发白,但比起祁淮之要好得多。他看着祁淮之的状态,黑洞般的眼睛里充满了担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
“母亲,”小宇小声说,“你……不能再那样了。你的‘壳’裂开了。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它们’会闻着味道找来的。而且,裂开的地方,会疼。很疼。”
祁淮之没有回答。他确实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空洞的灼痛和虚弱感,仿佛身体里某个重要的部分被强行挖走了一小块。但他更在意的是小宇话里的意思。
“壳”?是指封印?“它们”?是指像外面那个“医生”一样的存在,还是指……系统本身?
“刚才那种力量……”吴薇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就是你说的……‘治疗’的力量?”
“是……也不是。”祁淮之喘息着回答,声音沙哑,“那是……更底层的东西。是‘修改规则’本身。但代价很大,而且……”他看了一眼小宇,“不完整,不稳定,会引来麻烦。”
他回忆起刚才那种“视野”,那种操纵规则定义的感觉。强大,但也极其危险。就像一个小孩子拿到了核弹发射按钮,根本不知道按下去会引发什么连锁反应。
“我们现在去哪?”吴薇问,“四楼被封了,那个‘医生’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去……最危险的地方。”祁淮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既然拿到了密钥,既然已经被盯上,躲藏已经没有意义了。直接去院长室,或者核心试验区。那里……或许有答案,也有出路。”
“你知道路?”
祁淮之看向小宇。
小宇点点头,又摇摇头:“我知道‘院长室’大概在哪栋楼的顶层。但怎么过去……有很多‘锁’,还有很多‘守卫’。而且,现在警报响了,所有路可能都封死了。”
“总会有路的。”祁淮之说,“这座医院本身就在‘生病’,它的‘封锁’不可能完美无缺。就像那些维修通道,那些‘墙后面’的缝隙。”
他想起在倒影世界里看到的“小雅”,想起那些被困在异常状态中的存在。这座医院的“病”,造成了大量的“漏洞”和“夹缝”。而这些,或许就是他们的生路。
三人在管道中艰难穿行,不再向上,而是根据小宇模糊的指引,朝着建筑更深处、更核心的区域移动。
管道系统错综复杂,如同迷宫。有些区域积满污物,有些区域则异常干净,仿佛经常有东西通过。
他们能听到隔壁管道传来的各种诡异声响——窃窃私语、液体滴落、金属摩擦,甚至偶尔有沉重的呼吸声擦着管壁掠过。
祁淮之强行压下灵魂深处的虚弱和灼痛,集中精神感知周围的“规则脉络”。在那种临时状态消退后,他无法再清晰“看见”那些线,但一种模糊的、直觉般的感知还在。
他能感觉到哪些区域的“规则”相对“宽松”或“扭曲”,哪些区域则“坚固”而“危险”。
依靠着这种模糊的感知和小宇的指引,他们避开了好几处明显有强大异常盘踞或规则陷阱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