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在警队里雷厉风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女队长。
那个刚才在火海里开着车撞开火墙、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的铁娘子。
在这一刻,瞳孔瞬间放大,失去了焦距。
她感觉身体里的骨头像是被瞬间抽走了,灵魂也被这一句话轰得粉碎。
“跳……下去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风中的尘埃。
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她软绵绵地滑落,依靠着依然滚烫的机身舱门,才勉强没有瘫倒在泥地里。
她张了张嘴,想要喊他的名字,想要说这不可能,想要骂这是一个拙劣的玩笑。
可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炭,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无声地滑落。它们冲刷着脸上黑色的烟尘,留下了两道触目惊心的惨白印记。
世界在这一刻,塌了。
耳边的风声、哭声、警笛声,统统消失了。
眼前只有一片血红色的虚无。
“照顾好他们。”
“活下去。”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吗?
混蛋。
陆铮,你个混蛋。
痛到极致,是无声的。
巨大的悲痛化作了窒息感,林疏影眼前一阵发黑,身子一歪,即将坠入那无边的黑暗之中。
就在这时。
一只冰凉、干燥,却极其稳定的小手,用力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那只手不大,却有着不符合年龄的力量。
林疏影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夏娃那张精致得不像真人的脸庞。
夏娃没有哭。
她的银发在风中飞舞,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悲伤,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和一种令人心颤的笃定。
“他没死。”
夏娃看着林疏影死灰般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恒定的定律:
“哥哥不会有事的,我相信他。”
“我相信他。”
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像是一道高压电流,瞬间击穿了林疏影濒死的神经。
相信他。
是啊。
那个男人是陆铮。
是那个在深海800米把氧气给她,带她走出深海的男人。
是那个在枪林弹雨中从不低头的战神。
他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死?
他怎么敢死?!
林疏影眼中的死灰,在这一刻瞬间复燃。
那不是希望,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的执念。
只要没看到尸体,他就活着。
就算看到了......,我也要把他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呼——”
林疏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肺里的浊气和悲伤全部排空。
她一把抹掉脸上的泪水,动作粗鲁而决绝。
借着夏娃的手,她重新站了起来。
脊背再次挺直,像是一杆标枪。
她低下头,整理了一下那件已经破烂不堪的大衣,扣好扣子,然后从贴身的内袋里,掏出了那本已经被汗水浸透、却依然滚烫的警官证。
“晓晓。”
林疏影的声音沙哑,却恢复了不容置疑的质感。
“在!”
正在旁边抹眼泪的苏晓晓,听到这个声音,下意识地立正。
“照顾好她们。”
林疏影指着瘫软的林疏桐和崩溃的夏小婉,还有那一舱的孩子,“带她们去医院,这是命令。”
“是!……林队,你要去哪?”苏晓晓意识到了什么,惊恐地问道。
林疏影没有回答。
她转身,大步走向不远处正在指挥现场的一名武警上校。
“报告!”
她的步伐坚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却又稳如磐石。
“我是南都经侦支队队长,林疏影。”
林疏影走到上校面前,“啪”地打开警官证,亮出那枚熠熠生辉的警徽。
她的脸上全是黑灰,头发凌乱,衣服破烂,但那一刻爆发出的气场,竟然让那位见惯了场面的上校都愣了一下。
“火场核心区还有幸存者。”
林疏影盯着上校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那是我的同事,我的战友,也是我的……丈夫。”
“我申请随第一梯队重返云岭村救援!”
上校皱了皱眉,看了一眼远处那染红了半边天的火海:“同志,我理解你的心情。但那是中心火场,温度极高,而且风向不定。现在进去就是送死。我们会有无人机先去侦查……”
“等无人机就晚了!”
林疏影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提高,“我熟悉地形!我知道他在哪跳的!我知道他会往哪里跑!”
“他为了救这三十个孩子跳了下去,现在他就在那片火海里等着!”
“只要有一线希望,就不能放弃!这是我们的职责!”
上校看着眼前这个满身狼狈、却如同烈火般燃烧的女人。
他看到了她眼底那份不惜一切代价的决绝。
那是即便面对地狱,也要闯上一闯的勇气。
几秒钟的沉默后。
上校深吸一口气,猛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好,批准!”
他转身指向不远处一架正在旋转旋翼的轻型侦察直升机:“那架‘松鼠’马上要进去评估火势、引导投水弹的飞机,你可以跟机!但必须听从机长指挥!”
“谢谢!”
林疏影回了一个礼。
她转身,没有任何犹豫,走向那架直升机。
“带上我。”
夏娃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她拉住林疏影的衣角,眼神平静,“我能帮你找到他。我是最好的人肉雷达。”
林疏影看着这个神秘的女孩,看着她眼底那份同样的坚定。
“好。”
林疏影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夏娃的手。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迎着狂风,迎着那片吞噬一切的火海,义无反顾地登上了直升机。
逆行。
在所有人都逃离死亡的时候,她们选择了转身。
螺旋桨再次轰鸣,直升机拔地而起,向着那片红莲地狱飞去。
林疏影坐在机舱门口,看着下方越来越近的火光,眼神如刀。
她的手紧紧攥着那枚警徽,指节发白。
陆铮,你给我等着。
你要是敢死,我做鬼也不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