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婆子拽了拽王桂花的袖子,两人走进来。王桂花把篮子放在墙角,声音细得像蚊子:“张叔,婶子,大哥大嫂……我们,我们来给……给孩子贺满月。”
爷爷点点头,没多说。
孙婆子干笑着凑过来看爷爷怀里的我:“这就是小孙女吧?长得真……真水灵。”她大概想夸点别的,但看到我脸上早已消退但或许还能看出一点痕迹的微黄(婴儿黄疸),又把话咽了回去。
王桂花也抬头飞快地瞥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有愧疚,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气氛有些尴尬。
这时,父亲张国锋从外面回来了。他今天特意请了一天假,刚才去村口小卖部打了半斤散酒回来。看到孙家婆媳,他脚步顿了顿,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但他还是朝她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径直走向爷爷,低声说了句什么。
爷爷听完,抱着我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但面上不显,只是对孙婆子说:“坐吧,站着干啥。”
孙婆子和王桂花在角落找了两个小板凳坐下,像是两个误入热闹宴席的局外人。
满月宴的主角本应是我,但我这个“主角”却只能被动地接受一切。此刻,我更多地在观察孙家婆媳。王桂花大约二十出头,模样周正,但面色憔悴,手指关节粗大,是常年劳作的手。她一直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我能感觉到,她对母亲是有愧疚的。但那种愧疚,在婆婆的压力和自家利益的权衡下,显得微不足道。
“开饭了!”奶奶和二婶端着几个大碗从灶房出来,打破了略显凝滞的气氛。
说是宴席,其实很简单:一盆白菜炖粉条,里面难得地飘着几片肥肉;一盆玉米面贴饼子;一碟咸菜疙瘩;还有一盆蛋花汤,里面零星浮着些葱花。这就是招待所有客人的午饭了。
但在1965年的中国农村,这已经是相当体面的招待了。尤其是那几片肉和每人碗里那个金黄的荷包蛋,让所有客人都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男人们开始喝那点散酒,话也多了起来。爷爷作为主人和大队长,自然成了中心。话题渐渐从家长里短转到了生产队的事情上。
我趁机“装睡”,闭着眼睛继续听。
“……公社下了通知,秋收后要组织学习,”爷爷喝了口酒,缓缓说道,“大家思想上都要跟上。”
“学啥?”有人问。
“学文件,学精神。”爷爷说得比较含糊,但眉头微微皱着,“反正都积极点,别掉队。”
我心里咯噔一下。虽然爷爷没有明说,但我前世模糊的历史知识告诉我,这个时间点,“学习”往往不是字面意思那么简单。山雨欲来的感觉更浓了。
饭桌上,孙婆子几次想插话,似乎想缓和关系,但都被其他人有意无意地岔开了。王桂花从头到尾几乎没抬头,只吃着自己碗里的东西。
吃完饭,又坐了一会儿,客人们便陆陆续续告辞了。每个人都过来再看了看我,说几句祝福的话,然后离开。
最后走的才是孙家婆媳。
孙婆子拉着王桂花走到爷爷和父亲面前,脸上堆着笑:“大队长,国锋,你看……以前的事,是桂花不对。她也知道错了,在大会上做了检讨。咱们一个村住着,以后还得互相帮衬不是?她娘家哥哥那边……”
“孙婶子,”父亲开口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很坚定,“一码归一码。桂花推了秀兰,该受的罚受了,这事在咱这儿就算翻篇了。至于别的,”他顿了顿,“我爹当大队长,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对谁都一样。您说呢?”
孙婆子脸上的笑僵住了,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扯着王桂花走了。
等所有人都离开,院子门关上,家里的气氛才真正松弛下来。
奶奶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撇嘴:“黄鼠狼给鸡拜年!拎了六个鸡蛋来,还好意思提她娘家哥哥!”
爷爷坐在椅子上抽旱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她提她的,咱做咱的。心里有数就行。”
母亲把我从爷爷怀里接过去,轻声说:“我看王桂花……像是真知道错了。”
“知道错有啥用?”奶奶还是气不顺,“要不是咱念念命大,知道错也晚了!”
我靠在母亲肩头,看着院子里逐渐西斜的太阳。满月宴结束了,我正式成为这个家庭、这个时代的一员。今天的热闹与暗涌,温情与尴尬,仅仅是这个漫长年代里微不足道的一天。
但对我来说,这是扎根的开始。
窗外,不知谁家的收音机又响了起来,播放着激昂的歌曲。歌声飘进院子,混着晚风,吹动了晾衣绳上我那件小小的、浅蓝色的新衣服。
满月的日子过去了。明天,生活仍将继续,在红旗公社第三生产大队,在这个小小的张家院里,在所有平凡的、努力活着的人们中间。
而我,张念念,得先快点长大。
至少,要长大到能自己吃饭,不用再为“喝不喝母乳”这种问题而烦恼。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在母亲怀里,轻轻叹了口气——尽管听起来,只是一声婴儿细微的、似有若无的吐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