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秀兰,照顾好念念。”父亲深深看了我们一眼,那眼神里有不容置疑的决绝。他转身对爷爷说:“爹,家里您照应着。我骑自行车去,快!”
爷爷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小心!能弄到药最重要!”
父亲点点头,身影再次没入黑暗。很快,院子里传来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迅速远去。
李郎中已经用温水化开了土霉素药片,用一个小勺子试图喂给我。可我呼吸都困难,根本无法吞咽,药水全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喂不进去……”李郎中额头见汗,“只能试试注射,剂量要很小。”他拿出一个更细的针管,从另一个小瓶里抽取了少许药液。冰凉的酒精棉擦在我的小屁股上,随即是刺痛。
药效没有那么快。我依旧在窒息边缘挣扎,意识越来越模糊。母亲的眼泪滴在我滚烫的脸上,很快又被蒸发。奶奶在一旁不停地念佛,声音哽咽。二叔和二婶也守在旁边,满脸焦急。三个哥哥被挡在堂屋外,透过门帘缝隙焦急地张望,最小的建党已经吓哭了,被建军紧紧搂着。
李郎中守在一旁,不断观察我的情况,隔一会儿就听听呼吸。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开始出现幻觉,前世的片段和今生的画面交织在一起:明亮的办公室、飞机舷窗外的云层、母亲温柔的眉眼、父亲凑近时带着尘土味的脸、哥哥们好奇的目光、满月宴上那些质朴的笑容……
我不能死。这个念头成了支撑我意识的最后支柱。我努力地、一点一点地吸气,哪怕每一次都带来剧痛。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远处传来了隐约的狗吠,随即是自行车的铃声和急促的拍门声。
“开门!是我!”是父亲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变了调。
二叔冲出去开了门。父亲几乎是跌进来的,浑身被汗水湿透,裤腿上沾满了泥点,脸上还有一道被树枝刮出的血痕。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铁盒,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药……盘尼西林……”他把铁盒递给李郎中,整个人靠着门框,几乎虚脱,“县医院……我战友……批的……”
李郎中接过铁盒,打开,里面是几支密封的注射用小玻璃瓶和一次性针管。“太好了!”他立刻开始准备,“国锋,你快歇着。”
新的注射比土霉素更疼,但或许是心理作用,我仿佛感觉到一丝清凉注入血液。李郎中又指导母亲给我做物理降温,用温水反复擦拭腋窝和腹股沟。
父亲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我。爷爷倒了碗水递给他,他接过来,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不少。
后半夜,在盘尼西林和物理降温的共同作用下,我的体温终于开始缓慢下降,虽然还在发烧,但已经不再是那种吓人的高热。呼吸虽然依旧急促费力,但那种要命的窒息感减弱了。我筋疲力尽,在母亲低低的哼唱声中,终于沉沉睡去,不再是被迫的昏迷。
朦朦胧胧间,我感觉到有人轮流守着我。粗糙的、带着茧子的手(是爷爷或父亲),轻柔的、带着皂角香的手(是母亲或奶奶),一遍遍试探我的体温。
当我再次真正清醒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躺在母亲怀里,身上虽然还是酸软无力,胸口也闷痛,但呼吸顺畅了许多,头脑也清晰了。母亲靠在炕头,眼睛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看到我睁开眼睛,她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是欣喜的。
“念念,你醒了……”她声音沙哑,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吓死妈妈了。”
我看着她憔悴的脸,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忽然塌陷了一角。这个为了我,可以毫不犹豫喝下难以下咽的偏方汤水,可以彻夜不眠紧紧抱着我的女人,是我的母亲。
在这个医疗匮乏、交通不便的年代,一场婴儿肺炎足以夺走很多小生命。我能活下来,是因为这个家拼尽了全力。父亲连夜冒雨骑行几十里,求来了救命的药;母亲和奶奶不眠不休地护理;爷爷坐镇指挥,稳住了全家;连赤脚医生李郎中都尽了最大努力。
窗外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新的一天开始了。
这个夜晚,张家差点失去了他们盼了多年才得来的小孙女。但最终,他们守住了。
而我,张念念,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后,对这个家,对这个陌生的时代,有了更深一层的、血浓于水的羁绊。
我伸出虚弱的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母亲的一根手指。
抓得很紧。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眼泪掉得更凶了,但她笑了,那是劫后余生的、充满希望的笑容。
晨光透过窗纸,暖暖地照在我们身上。
我还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