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归途(1 / 2)

日子在门板重新闭合后的相对宁静中,又滑过去半个月。春意渐深,田野里的麦苗蹿高了一截,油绿油绿地铺展开,多少冲淡了些村庄上空无形的压抑感。风里带来的不再是刺骨的寒意,而是带着泥土苏醒气息和草木嫩芽清香的暖意。

爷爷的身体,在母亲日复一日的精心照料和空间泉水那润物无声的滋养下,恢复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虽然还不能下地干活,甚至久坐都会气喘,但他已经可以靠着被褥,在炕上坐一会儿,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他不再只是沉默地望着屋顶,开始会问母亲一些家里琐事,问三个哥哥有没有惹祸,问地里的麦子长势如何。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微弱,但那份属于一家之主的、沉稳的语调,正在一点点回来。

奶奶腿上的浮肿消了大半,虽然走起路来还有些蹒跚,但已经可以比较自如地在院子里活动,帮着母亲喂鸡、择菜,甚至能坐在门槛里边晒太阳边纳几针鞋底。她脸上那种恍惚的神情不见了,虽然依旧苍老憔悴,但眼神清亮了许多,常常看着爷爷好转的样子,偷偷抹泪,嘴角却带着笑。

三个哥哥的变化最是明显。长期的营养不良和压抑氛围在他们身上刻下的痕迹,正在被一种蓬勃生长的新力量悄然取代。建军个头似乎又蹿了一点,肩膀宽了些,干起活来像头不知疲倦的小牛犊,挑水、劈柴这些重活几乎全包了,还常常抢着帮建国和建党分担。建国依旧沉默,但眉宇间那股郁结的戾气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和沉稳,他跟着建军学干各种农活,学得又快又好,成了建军最得力的帮手。建党则彻底恢复了孩子心性,虽然依旧瘦小,但脸上有了红润,眼睛亮晶晶的,敢在院子里追逐偶尔飞过的蝴蝶,也会把从河边摸到的小鱼小虾(依然少得可怜)献宝似的拿给我看。

母亲是所有这些变化的核心和基石。她依旧清瘦,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和虚弱感减轻了许多。她的动作更加利落,眼神更加坚定,统筹着这个家的一切,将有限的资源和精力用到极致。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家人身体和精神上的好转,心中既欣慰又充满疑惑。她隐约觉得,除了爷爷退烧后心气顺了、家里压力减轻这些原因,似乎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在起作用。但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能归功于“老天爷总算开眼了”,或者“孩子们长大了,知道心疼人了”。

最让她牵挂的,是远在县里、被“下放”到林场“改造”的父亲,张国锋。自从上次他匆匆回来又匆匆离去,带走了家里仅存的一点盐,就再也没有音讯。母亲不知道他在林场过得怎样,是否也在挨饿,是否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她只能在夜深人静时,对着油灯出神,心里一遍遍祈祷他能平安。

就在母亲几乎快要按捺不住,想托人(但又能托谁呢?)去打听消息时,父亲竟然毫无预兆地回来了。

那是一个傍晚,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母亲刚把晒在外面的几件破衣服收进来,正准备做晚饭。我坐在门槛里边,看着建党用草茎编一只歪歪扭扭的蚂蚱。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沉重而略显迟疑的脚步声,停住了。随即,是轻轻的叩门声。

“秀兰……在家吗?”一个嘶哑得几乎变调、却又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母亲手里的衣服“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她猛地转过身,眼睛死死盯住院门,身体僵直,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建党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疑惑地抬头。

“是……是爸?”建军从灶房探出头,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母亲如梦初醒,踉跄着冲到门边,手忙脚乱地抽掉门闩,一把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父亲,张国锋。但几乎让人认不出来了。

他比上次离开时更加瘦削,简直可以说是形销骨立。身上那件原本合身的工装,此刻空荡荡地挂着,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还有几处被树枝刮破的口子。脸上胡子拉碴,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被晒得黝黑粗糙,嘴唇干裂出血口子。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眼神,充满了长途跋涉后的疲惫、近乡情怯的忐忑,以及一种深重的、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的沧桑。

但他确确实实站在那里,活生生的,不是梦里。

父亲的目光,越过开门的母亲,先是急切地扫向堂屋,似乎想确认爷爷是否安好。当他的视线落在倚在炕头、虽然瘦弱但眼神清明的爷爷身上时,他浑身剧烈地一震,眼中瞬间爆发出不敢置信的狂喜和如释重负的光芒!随即,这光芒又被更深的水汽淹没。

然后,他的目光才落到母亲身上。他看着母亲虽然依旧清瘦,但气色明显好转、眼中神采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的样子,又是一愣,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但随即被汹涌而来的愧疚和思念取代。

“秀兰……”他喉结滚动,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却只吐出两个字,声音哽咽。

母亲站在门内,看着他这副凄惨落魄却又安然归来的模样,看着他眼中复杂翻涌的情绪,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哭腔的轻唤:“国锋……”

她伸出手,似乎想摸摸他的脸,确认这不是幻觉,手却颤抖得厉害。

父亲上前一步,跨进门槛,一把握住了母亲冰冷颤抖的手。他的手粗糙、布满厚茧和新添的伤口,却异常有力,带着长途跋涉后的余温和微微的颤抖。

“我……我回来了。”他哑声说,目光在母亲脸上流连,又迅速看向闻声从里屋出来的奶奶和三个哥哥,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站起来,看着他。这个在我记忆中总是来去匆匆、带着供销社肥皂和尘土味道的男人,此刻像一个从遥远战场归来的、伤痕累累的战士。

“爸!”建军、建国、建党齐声喊道,声音里充满了激动和委屈。

奶奶颤巍巍地走过来,老泪纵横,上下打量着父亲:“国锋啊……我的儿啊……你可回来了……你这是……你这是遭了多少罪啊……”

父亲松开母亲的手,上前扶住奶奶,声音更哑了:“娘,我没事。就是……走得远了点。爹……爹他……”他的目光再次急切地投向炕上的爷爷。

爷爷在父亲的注视下,努力挺了挺佝偻的背,脸上露出一个虚弱的、却无比清晰的微笑,朝他点了点头,又费力地抬了抬手。

父亲看到这个动作,眼圈彻底红了。他松开奶奶,大步走到炕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紧紧握住爷爷枯瘦的手,把脸埋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声,低低地传了出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也未到安心时。这泪水里,有在外承受的压力和屈辱,有对家人的牵挂和愧疚,更有看到父亲挺过来的、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和解脱。

母亲走过去,轻轻拍着父亲剧烈起伏的背,自己的眼泪也无声地滑落。奶奶靠在门框上,捂着嘴哭。三个哥哥围在炕边,眼睛红红的。

我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久别重逢、悲喜交加的景象,心里沉甸甸的,又有一丝暖流悄然划过。这个家,最重要的拼图之一,终于回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父亲才慢慢平复下来。他擦干眼泪,站起身,又仔细看了看爷爷的脸色和精神,脸上露出真正的、如释重负的笑容:“爹,您……您看着好多了!”

爷爷点点头,费力地开口,声音依旧微弱:“亏得……秀兰……还有孩子们……”

父亲转向母亲,目光里充满了感激和深深的爱意。他又依次摸了摸三个儿子的头,最后把我抱起来,用他胡子拉碴、带着风尘和汗水气味的脸,用力蹭了蹭我的脸蛋。

“念念长高了,也重了。”他仔细端详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他似乎觉得,我不只是长高长重了,眼神和气息也似乎有些不同,但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同。

母亲这时才想起问:“国锋,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林场那边……放你假了?还是……”

父亲的脸色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混合着疲惫与庆幸的神情:“不是放假。是……不用再回去了。”

“什么?”母亲一惊,“不用回去了?什么意思?他们……他们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