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站那个刁难我们的职工脸色微微一变,连忙挤出笑容:“王主任!没事,就是这队的谷子可能水分有点不达标,正在处理。”
王主任目光扫过我们这一行人,在爷爷和父亲脸上停顿了一下,又看了看车上那明显品相上乘的稻谷,眉头微皱。他走到粮袋旁,伸手抓了一把谷子,仔细看了看,又捏起几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主任身上。
片刻,王主任吐出谷壳,拍了拍手,看向那个职工,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李干事,这谷子我看了,也尝了。晒得很透,颗粒饱满,杂质也少。按一等粮收,没问题。” 他特意强调了“一等粮”。
那个被称为李干事的职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嗫嚅着:“王主任,这……我刚才可能看错了……”
“看错了就纠正过来。”王主任声音不大,却让李干事额角见了汗,“收公粮是大事,关系到国家粮库安全和农民兄弟一年的辛苦,一定要认真负责,公平公正。张老爷子以前是老大队长,经验丰富,他们村的粮食,我更信得过。”
这话一出,不仅表明了态度,更点出了爷爷的身份(王主任显然知道爷爷的过往),无形中给了张家极大的面子,也敲打了那个故意刁难的职工。
“是是是,王主任说得对!是我工作不够仔细!” 李干事连忙点头哈腰,再也不敢提降等的事,飞快地在账本上登记,指挥人过磅。
爷爷长长舒了一口气,感激地看向王主任,想说什么。王主任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不必多说,然后又看了一眼站在父亲身边、正好奇张望的我,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转身离开了。
有了王主任这一出,后面的流程异常顺利。我们的粮食被迅速验为一等,过磅入库,拿到盖着红章的收据。不仅没吃亏,反而因为品相好,评级可能还比预期高了点。
回村的路上,牛车吱呀呀地响着,车上的气氛却与来时截然不同。同村的几个后生围着父亲和二叔,兴奋地议论着刚才王主任“主持公道”的威风。
“国峰叔,还是你家面子大!王主任都认识!”
“那可不,张家现在不一样了!”
“那个李干事,脸都吓白了,哈哈!”
父亲憨厚地笑着,没多说什么,但眉宇间也带着一丝扬眉吐气的快意。爷爷则沉默地坐在车辕上,吧嗒着旱烟,眼神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不知在想什么。只有我知道,爷爷心里恐怕不仅是庆幸,更有几分感慨和深思。权势和人情的滋味,他今天算是真切地体会到了。没有王主任(或者说没有王主任背后的外公),今天恐怕就得吃个哑巴亏。
我靠在粮袋上,听着大人们的议论,心里也明白了许多。这个世界,光有勤劳和好收成还不够,有时候,还需要一点“硬气”和“关系”。外公虽然远在京城,但他的影响力,已经实实在在地护佑着这个家,在这偏远的山村,也能让人不敢随意欺凌。
牛车晃晃悠悠,载着交完公粮后的轻松,也载着一份新的认知和底气,驶向炊烟升起的村庄。粮站的风波平息了,但张家在这片土地上的根基,似乎又无形中扎实了几分。爷爷的腰杆,在夕阳的余晖里,仿佛挺得更直了一些。他知道,这个家,正在以他未曾预料的方式,重新“立”起来,不仅仅是在田地里,也在更广阔的人情世故之中。而这一切的改变,都源于那个失散多年后寻回的女儿,和那个聪慧得有些异常的小孙女。他看着依偎在粮袋上渐渐睡去的我,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欣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