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力,如同无形的潮水,随着这巨大的荣耀一同涌来。念念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空气的变化。善意的关怀背后,是更高的期望;好奇的打量深处,是更严格的审视。她依然沉默,依然按时上课、完成作业、课间多半安静地坐在座位上预习或看书,但内心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她知道,这个“第一”是一把双刃剑,它带来了光环和机会,也意味着她不能再有任何“孩子气”的失误,必须用更持续、更出色的表现,来证明这并非偶然,证明她配得上所有的惊诧与瞩目。
学校特意举行了一个简朴而隆重的表彰大会。红旗飘飘的简陋操场上,全校师生列队。校长用激动得有些发颤的声音,宣布了张念念同学取得全县第一的优异成绩,称这是“我校建校以来的历史性突破”,是“无产阶级教育路线的胜利”,也是“张念念同学刻苦努力、聪明好学的结晶”。他号召全校同学向张念念学习。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目下,那个穿着母亲改小的深蓝色外套、身高还不及旁边颁奖老师胸口、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小身影,一步步走上水泥砌成的简易主席台。阳光照在她稚嫩却异常平静的脸上。她从校长手中接过那张大大的、写着“特优奖”的奖状,还有一个崭新的铁皮铅笔盒(这是学校能拿出的最高规格奖品了)。她没有局促不安,也没有得意洋洋,只是微微鞠躬,用清晰但音量不大的声音说了句:“谢谢校长,谢谢老师,谢谢同学们。”然后,双手捧着奖状和奖品,稳步走了下来。
那一刻,台下寂静无声。许多高年级的学生,忽然觉得,那个小小的身影里,似乎蕴含着一种他们无法企及的、沉稳如山的力量。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回了柳树沟。当建国周末回家(他如今偶尔周末能回来一趟)带回这个确切消息时,整个张家,乃至整个生产队都轰动了。
“全县第一?咱家念念?初中生的全县第一?”爷爷手里的旱烟杆都忘了抽,瞪着眼睛,反复确认。
“真的!奖状都带回来了!”建国把那个卷起来的奖状小心展开。
母亲一把搂过念念,眼眶瞬间就红了,嘴里不住地念叨:“好孩子,好孩子……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父亲拿着奖状,手有些抖,看了又看,虽然上面很多字他认不全,但“第一名”、“特优”这几个字是懂的,黝黑的脸上绽开了前所未有的、混合着骄傲与不可置信的笑容,最后只重重地说了一句:“好!给老张家争气了!”
三哥建党直接从田埂上跑回来,满头大汗,看到奖状,猛地将念念举了起来,在空中转了个圈,哈哈大笑:“好样的!念念!给三哥长脸!看以后谁还敢说咱庄稼汉家里出不了文曲星!”
连红兵红军两个皮猴子,也似乎被这气氛感染了,自己当堂哥才小学五年级,堂妹初中都是第一,红兵红军都不敢抬头看自己爸妈。
赵队长和队里的干部们也闻讯赶来,看着那奖状,听着建国略带激动的讲述,个个脸上放光。赵队长用力拍着父亲的肩膀:“老张!了不得!了不得啊!你们家这是要出人物了!念念这闺女,是咱柳树沟的金凤凰!以后有啥需要队里支持的,尽管说!”
夜深人静,念念躺在熟悉的炕上,听着身边母亲均匀的呼吸声,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奖状就贴在床头最显眼的位置,在黑暗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兴奋与喜悦渐渐沉淀,一种更清晰的责任感和紧迫感浮上心头。全县第一,只是一个开始,一个证明。它像一声惊蛰的春雷,宣告了她的潜力,也惊醒了许多人。未来的路,必然会吸引更多目光,也必然会面临更多挑战。她知道,自己必须更加努力,更加专注,才能对得起这份突如其来的荣耀,对得起家人的欣喜与期盼,也对得起自己心中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关于远方和未来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