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沓来自京城的试卷,像一块试金石,不仅测出了念念与更优质教育资源的距离,也毫无保留地映照出三哥建党知识的断层。
夜里,油灯下。念念埋头研究一道涉及二次函数和简单解析几何初步结合的数学题,眉头微蹙,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复杂的轨迹。建党凑在旁边,起初还能跟着看个大概,念念偶尔低声解释两句,他勉强点头。但当题目深入到需要用到清晰的代数变换和几何性质综合推导时,建党的眼神开始变得茫然。那些字母符号和图形辅助线交织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等等,念念,”建党终于忍不住,指着草稿纸上的一行,“这里,为什么这个式子突然就变成这样了?这个‘配方’……我好像学过,又好像没学透……”
念念停下来,试图用更直观的方式解释,但涉及的知识点显然需要更系统的代数基础。她又翻出一份物理试卷,一道关于简单电路分析与能量转换的题目,题干里出现了电阻、电流、焦耳定律等术语。建党看着,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嘴里喃喃:“电……这个电压和电流的关系……欧姆定律?公式是啥来着?R=U/I?那这题给的这几个数据,怎么套进去算发热量?”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和沮丧。这些概念,在高中课本里明明出现过,当年或许也为了考试死记硬背过公式,可一旦脱离书本和标准题型,一旦需要灵活运用和理解内在逻辑,那些模糊的记忆就立刻溃不成军,只剩下空洞的名词和似是而非的碎片。
“不行,看不懂了。”建党最终颓然地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写满了懊恼和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全还给老师了……这么多年不碰,忘得干干净净。还以为自己好歹是个高中生,结果连初中的东西都接不上溜儿了。”他看着念念笔下那些流畅的演算,再看看自己脑袋里的一片空白,巨大的落差感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念念放下笔,看着三哥。灯光下,建党脸上那种混杂着不甘、惭愧和茫然的神情,让她心里一紧。她知道,三哥这段时间为了辅导红兵红军,自己也在努力重拾课本,进步是有的,但这套京城试卷,像一盆冷水,让他清醒地看到了自己真实的知识底子——不是忘了,而是当初或许就未曾真正扎实地掌握过。
“三哥,”念念轻声开口,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理解,“这不怪你。咱们以前的学习条件,跟京城没法比。很多概念可能老师讲了,咱们背了,但没机会深入理解,也没那么多练习巩固。忘了很正常。”
“可……”建党搓了把脸,“可这样下去不行啊。我还想着能帮你看看题,能辅导红兵红军往深里学点,结果自己先卡壳了。这……”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以后,要是真像你说的,有什么机会……我这底子,不是拖后腿吗?”
他的话,说出了自己内心深处的隐忧。在这个家里,随着念念的飞速进步,随着二哥在镇上站稳脚跟,随着“火坑”、饲料这些新事物带来的改变,一种“向上走”的共识正在悄然形成。建党渴望成为这股向上力量的一部分,而不是被落下甚至需要被照顾的那个。可知识的匮乏,像一道无形的壁垒,横亘在他面前。
这时,爷爷披着棉袄走了过来,手里拿着烟袋,静静听了一会儿。他在建党身边坐下,拍了拍孙子的肩膀:“建党啊,觉得跟不上,心里憋屈,是不是?”
建党闷闷地“嗯”了一声。
“觉得憋屈,是好事。”爷爷点燃烟袋,慢慢吸了一口,“说明你心里有股劲儿,不想掉队。知识这东西,就跟种地一样,地荒了,再想种出好庄稼,就得先下力气把地重新翻一遍,该施肥施肥,该除草除草。你丢下书本这么多年,地‘荒’得厉害,现在看人家京城的好‘种子’(试卷),觉得自家地不行,这不是丢人,这是看明白了。”
他看着建党:“看明白了,下一步咋办?接着荒着?还是动手翻地?”
建党抬起头,眼神渐渐凝聚:“翻地!”
“对咯!”爷爷磕了磕烟灰,“一口吃不成胖子。从初中的根儿上,一点点重新捡起来。念念有她的学法学进度,你有你的。你们俩,还有建国和林雪,可以互相帮衬,但不必强求一样快。你底子不如念念,就从最基础的补。白天该干活干活,那是本分。晚上,早起,挤时间。一道题一道题地弄懂,一个公式一个公式地记牢。不懂就问,家里现在能问的人多了。可能慢点,但只要不停,总能往前挪。”
爷爷的话,朴实却充满力量,像定心丸。建国和林雪也围了过来。
“三弟,爹说得对。”建国接口道,“咱不急。这样,这些京城试卷,念念先研究着,我和林雪也看看,有啥心得体会跟你分享。你呢,先把初中的数理化课本,从头到尾,扎扎实实过一遍。重点不是背,是理解。有啥卡住的,随时问。咱们晚上一起学习的时间,可以分分工,念念攻她的难题,我们帮你梳理基础。”
林雪也柔声道:“建党,学习不怕慢,就怕站。你有这份心,比什么都强。咱们一起制定个计划,每天消化一点,积少成多。这些京城试卷,暂时看不懂没关系,它们就像远处的灯塔,告诉我们方向。咱们先把自己的小船修结实了,一步步划过去。”
念念用力点头:“三哥,我把我初中自学时的笔记和划的重点都找给你。有些地方我可能也理解得不深,咱们一起讨论,说不定我也能温故知新。”
看着家人真诚而充满鼓励的目光,建党心里的那点沮丧和茫然被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重新燃起的决心。是啊,荒了的地,就一锄头一锄头重新开垦!底子薄,就一块砖一块砖重新垒!他不再纠结于眼前看不懂的试卷,那只是远方的风景。当下要做的,是低下头,夯实脚下通往远方的路。
“好!”建党重新坐直身体,眼神恢复了光亮,“我听大家的!从明天开始,不,从今天晚上开始!我就从初一的代数第一章重新看起!一道例题一道习题地啃!这些京城试卷……先放放,等我地基打牢了,再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