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天色将晚未晚,西边天际还残留着一抹冻僵了的、淡淡的橘红。柳树沟被厚厚的积雪衬得格外静谧,只有家家户户烟囱里冒出的笔直炊烟,和空气中越来越浓的年节食物香气,透露着内里的忙碌与期盼。
张家老院的大门敞开着,门楣上的红灯笼早早点亮了,在暮色寒风中微微晃动,洒下一圈温暖的光晕。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连柴垛都码得格外整齐。堂屋窗户透出明亮的灯光,人影憧憧。
突然,村口方向传来汽车引擎的声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院子里正帮着挂最后几串干辣椒的建国和建党同时直起身,侧耳倾听。
“是车声!”建党眼睛一亮。
“像是吉普车!”建国放下手里的活计,大步朝院门外走去。
堂屋里,正陪着爷爷奶奶说话的母亲和二婶也猛地站了起来。爷爷手里的旱烟杆停在了半空,奶奶扶着桌子边沿,颤巍巍地想要起身。念念的心跳骤然加快了,她放下正在整理的寒假作业,跟着人群涌向门口。
两束车灯的光柱刺破薄暮,由远及近,最后稳稳地停在了张家院门前的空地上。果然是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车门打开,首先跳下来的是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穿着笔挺的军装(没戴军帽),面容坚毅,眼神锐利中透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与即将到家的激动——正是大哥张建军!
“军子!”父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第一个迎了上去。
“爹!”张建军快步上前,紧紧握住父亲的手,然后又看向簇拥过来的母亲和爷爷奶奶,“娘!爷!奶!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母亲早已泪流满面,抓着儿子的胳膊,上下打量着,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爷爷奶奶更是老泪纵横,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可算回来了……可算回来了……”
紧接着,副驾驶的门也开了。一个穿着合体的深蓝色棉衣、围着米白色围巾、容貌清秀温婉的年轻女子小心地下了车,正是大嫂苏晚晴。她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黑亮大眼睛的小团子。
“晚晴!”母亲又松开儿子,忙不迭地去接儿媳。
“妈!”苏晚晴笑着应道,将怀里的小团子往前送了送,“安安,快看,这就是奶奶,我们到家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被这个小家伙吸引了。
最后从车后座下来的,是一个剪着齐耳短发、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身姿挺拔、面容与大嫂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显英气的姑娘,她手里还提着两个行李包。是苏晓岚。
“晓岚姐!”念念忍不住叫出声,跑了过去。
“念念!”苏晓岚放下行李,一把抱住扑过来的念念,用力揉了揉她的头发,“长高了!也更俊了!”她的声音爽朗,带着久别重逢的喜悦。
司机帮着从后备箱卸下大包小包的行李。一时间,院门口被欢声笑语和重逢的泪水填满了。寒暄,拥抱,问候,夹杂着红兵红军兴奋的“大伯!”“大伯母!”的喊叫。
就在这一片热闹中,大嫂苏晚晴怀里的小家伙,似乎被这阵仗弄得有些迷糊,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哭也不闹,只是好奇地打量着这些陌生的、却又充满善意和激动面孔的大人们。
“安安,来,妈妈给你介绍。”苏晚晴温柔地抱着儿子,走到爷爷奶奶面前,指着两位老人,“这是太爷爷,这是太奶奶。安安,叫太爷爷,太奶奶。”
三岁的安安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两位白发苍苍、眼里含着泪花却笑得无比慈祥的老人,小嘴动了动,竟然清晰又乖巧地喊了出来:“太爷爷!太奶奶!”
“哎!哎!我的乖重孙!”爷爷的声音哽咽了,奶奶更是喜得直接伸出手,“快让太奶奶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