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秋寒谈旧事(2 / 2)

“ 四婶(指我母亲)好像出去了…就张碧华自己在屋里…这是个好机会…”

“ 我拿回家玩几天怎么了?她又不会少块肉!她那么多好东西,分我一点怎么了?谁让她是我堂姐!再说了,她要是发现丢了,哭一哭闹一闹,大人肯定又哄她,没准还能给她买个更新的呢!我这是在帮她‘更新换代’!”

“ 就算被发现了,我就说我看它好看,借回去看看!大不了挨顿骂,还能把我怎么样?四叔(指我父亲)最多瞪我两眼,四婶心软,肯定不会真打我…”

就在那么一个午后,母亲临时去隔壁借东西,父亲还没下班。堂妹瞅准了这个“完美”的空档,蹑手蹑脚地溜进我的小屋。她耳朵竖得老高,留意着门外的任何动静。她伸出那双并不干净的小手,一把抱住那个对于她而言有些沉的大头娃娃,也顾不上欣赏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走!别被撞见!”

她甚至没敢从正门走,而是抱着我的“财神爷”,一溜烟地从我家后院的小巷子溜回了自己家。

堂妹抱着“战利品”回到家,立刻反锁了自己房间的门,迫不及待地就想拔开那个可爱的小圆揪揪,享受“丰收”的喜悦。可她大概折腾了半天,发现这“总阀门”设计得还挺紧,或者她压根没找对方法,愣是没打开。于是她改变了策略,找来一根细铁丝,试图从那个投币口往外掏钱。硬币叮当作响,但效率极低。

就在这时,她母亲——我的三伯母——下班回来了。三伯母是个微胖的中年妇女,身材敦实,一看就是常年操劳的模样。她常年留着利落的齐耳短发,发梢微微向外翻面容微黑。显然是刚下班还没来得及换下工作服。一进家门,就听见小女儿房里传来窸窸窣窣和金属碰撞的异响。三伯母是个精明且讲究体面的女人,她心下生疑,轻轻推开女儿的房门。

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住了:女儿正撅着屁股,满头大汗地跟一个巨大的、眼生的粉红色娃娃储蓄罐“搏斗”,地上还散落着几枚一分钱的硬币和一根弯曲的铁丝。

三伯母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叉在腰上:“小玲!你这是干什么呢?这存钱罐哪来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堂妹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马上强装镇定,嘴硬道:“啊?没…没哪来的!是我的!我…我刚找出来的!”

“胡说!”三伯母一眼就看穿了女儿的谎言,语气严厉起来,微黑的面庞因生气而更显严肃,“你什么时候有过这么大的存钱罐?我看着这娃娃脸熟得很…这,这不会是隔壁你碧华堂姐那个吧?!”

“不是!就是我的!”堂妹还在负隅顽抗,但声音已经明显底气不足。

三伯母心里跟明镜似的了。她压着火气,知道来硬的不行,便换了策略,故意放缓语气,带着点诱哄,走近几步,微胖的身躯挡住了门口的光线:“小玲啊,跟妈说实话。这要是碧华的,你拿回来玩玩也没啥,小孩子嘛。但你得告诉妈是怎么拿的?是碧华借给你的,还是你拿回来玩的?说实话,妈不骂你。”

堂妹毕竟年纪小,被母亲这么一哄一诈,心理防线就崩溃了,支支吾吾地交代了:“我…我看它好看…碧华姐不在屋…我就…就拿回来玩两天…就两天…”

三伯母一听,心里顿时“咯噔”一声!好家伙!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拿回来玩玩”,这分明是趁人不在家“顺手牵羊”啊!这还了得!这要传出去,她家的脸面往哪搁?女儿这“小偷小摸”的名声要是坐实了,以后还怎么见人?

一股火气直冲三伯母脑门,但她强忍住了。她深知自己女儿被惯坏的性子,打骂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挽回局面,不能让人发现,尤其是不能让我母亲知道。

她立刻板起脸,语气严肃但压低了声音:“玩两天?你这是偷!知道吗?赶紧的!把钱都给我原封不动装回去!一分别少!抱着这罐子,马上跟我去你四婶家!”

三伯母几乎是连推带搡地督促着堂妹把钱币用手帕兜起,然后自己也顾不上歇口气,甚至没来得及脱下袖套,就马不停蹄地押着女儿、抱着那个“惹祸”的大头娃娃,急匆匆地赶到我家。

正好母亲也回家了。三伯母一进门,脸上堆着尴尬又歉疚的笑容,微黑的面容上沁出了一层细汗。她把大致情况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小孩子不懂事,看着好看就拿回来想玩两天,我已经狠狠批评她了”,然后催促堂妹把储蓄罐还给我,并让她道歉。

堂妹瘪着嘴,心不甘情不愿地把我的“财神爷”递还给我,声音跟蚊子哼似的:“碧华姐…对不起…我就拿回去看看…”

母亲当时,她既没有表现出大惊小怪的愤怒,也没有絮絮叨叨地说教。她只是接过储蓄罐,仔细看了看,确认没有损坏,然后脸上露出那种惯有的、温和又带点疏离的微笑,对三伯母说:“三嫂,你看你,多大点事儿,还值当专门跑一趟。小孩子家,好奇心重,喜欢就拿着玩嘛,碧华又不是那小气的人。”

接着,母亲又转向我,语气轻松地说:“碧华,妹妹喜欢你这个罐子,你看,要不就送给她玩几天?”

我心里当然一千一万个不愿意!但看着母亲的眼神,我只好撅着嘴,勉强点了点头。

三伯母一听,脸上更挂不住了,连忙摆手:“哎哟可使不得!可不能惯她这毛病!爱景你放心,回头我好好说她!这罐子可是碧华的心爱之物,快收好快收好!”

母亲这才顺势把储蓄罐放回我怀里,摸了摸我的头,淡淡地说:“行了,物归原主。姐妹之间,以后喜欢什么说一声,别偷偷摸摸的,不好看。”

一场风波,就在母亲这种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分寸感极强的处理下化解了。既保全了三伯母一家的面子,也维护了我的权益,更暗暗教育了堂妹。事后,母亲关起门来, 也会轻轻叹气,对我念叨两句:“你这堂妹啊…性子太独…你得学着厉害点,自己的东西得看紧了…” 但对外,她永远保持着那种波澜不惊的从容。

而那个失而复得的大头娃娃,依旧笑眯眯地坐在我的床头,仿佛刚才那场围绕它发生的事,从未发生过一样。还有一份对母亲处事智慧的浅浅佩服。

甚至在一些公开场合,她也能让三伯下不来台。记得有次家族聚会,她当着一众亲戚的面,伸手就向三伯要钱买冰棍。三伯浑身上下所有衣兜翻了个遍,也凑不出几毛钱,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涨得通红,尴尬得无以复加。周围亲戚的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

许多时候,只因为我比她早出生那么半年,顶了个“姐姐”的名头,似乎就天然地背负了“忍让”的义务。在几乎所有长辈和外人眼里,我文静、懂事、省心;而她,则成了那个任性、刁蛮、需要被包容的妹妹。甚至我和她走在一起,都会有邻居大妈偷偷把我拉到一边,忧心忡忡地叮嘱:“碧华,少跟她一块玩,当心被她带坏了!”

这种长期以来的标签化对比,或许也是催化她性格扭曲的原因之一。她仿佛被困在“坏孩子”的人设里,破罐破摔,甚至变本加厉地要通过掠夺我来证明某种存在感。

“不对!”花姐斩钉截铁地打断我的思绪,她的声音响亮,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犀利,“碧华,你别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啥叫因为你懂事她就被比下去了?根子上就不是这么回事!她这就是天生的嫉妒!赤赤裸裸的嫉妒!”

花姐挥舞着筷子,仿佛在指点江山:“你瞧瞧你,模样周正,皮肤白净,眼睛水汪汪的,厂里多少老师傅夸你俊俏?她呢?差不少吧!你性子温和,谁不说你好相处?她呢?整天吊着脸,好像谁都欠她钱似的!你再看看你干活,细致认真,班长都夸!她呢?偷奸耍滑第一名!她哪样比得上你?可不就得从这些歪门邪道上找补点心理平衡嘛!她就是看不得别人比她好,尤其看不得你比她好!”

花姐这一番连珠炮似的分析,酣畅淋漓,竟让饭桌上出现了片刻的寂静。然后,鞠民哥率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着头:“精辟!花姐这话,说到根子上了!”

王嫂笑着:“是这么个理儿!这种人啊,就是自己不行,还瞧不得别人好!心里阴暗着呢!”

食堂里人声鼎沸,喧嚣依旧。窗外的秋风仍在不知疲倦地吹刮着,卷起几片枯叶,拍打在玻璃窗上。但在这张热闹的饭桌旁,因为一段尘封的童年糗事,却仿佛凝聚起了一种微小却坚实的暖意。

我低头吃着已经有些凉了的饭菜,心里那点因回忆而泛起的酸涩,渐渐被这股暖意冲淡了。或许,花姐说得对。有些人的行为,无需用“姐妹情深”或“性格使然”来过度解读,那或许就是最直白的嫉妒与恶意。看清了,反而更容易放下了。

“童心哪识伪和真,袖里藏奸笑靥纯。

纵使经年识冷暖,旧痕触处若新皴。”

饭毕,大家说说笑笑地收拾碗筷。下午的活儿还要继续,冷库的寒气仿佛已在不远处招手。但此刻,胸中因同事们的仗义执言而鼓起的热乎气,似乎能多抵挡一阵那彻骨的冰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