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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回娘家的路与送煤师傅的 “误判”(2 / 2)

终于,汽车喘着粗气驶进了城区。熟悉的街道、楼房、商店招牌逐渐映入眼帘,空气中弥漫着城市特有的、混合着煤烟、灰尘和淡淡食物香气的味道。碧华抱着孩子,提着不算沉的行李,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街道,走进了娘家所在的那个红砖墙、有着长长走廊的家属院。院子里比乡下安静许多,几个老人坐在树下摇着蒲扇下棋,几个孩子在不远处跳皮筋。

刚走到自家所在的单元楼下,就看见母亲正站在单元门口,伸着脖子向院门口张望,显然是在焦急地等待她们。一看见女儿抱着外孙女的身影,母亲脸上立刻像绽放的菊花一样,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她快步迎了上来,脚步轻快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哎呦!我的小祖宗们!可算到了!路上顺利不?颠簸了这么长时间,累坏了吧?快!快让我看看我的小宝贝外孙女儿!”她一边说着,一边迫不及待地、却又极其小心地从碧华怀里接过那个裹在毯子里、依然睡得香甜的小人儿,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易碎的古董一样,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她把孩子搂在怀里,仔细端详着那张睡梦中红扑扑的小脸,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嗯,胖了点,白了点,更俊了!这小鼻子小眼的,越长越开,真招人疼!比你妈小时候还好看!”那眼神里流露出的慈爱和喜悦,几乎要满溢出来,流淌得到处都是。

“妈,我爸呢?上班去了?”碧华笑着问,趁机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抱孩子而酸麻僵硬的胳膊和肩膀。

“你爸一早就上班去了,得中午才能回来。对了,碧华啊,”老妈一边心肝宝贝地叫着,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外孙女,一边想起件正事,“我差点忘了,一会儿送煤球的师傅就该来了,我前天就跟煤店约好的。你就在家看着点,指挥他把煤球码放在阳台旁边那个通风、淋不着雨的空地上,码整齐点,别挡着路就行。我趁这会儿功夫,到后面小屋里去归置点东西,你爸那些旧书旧报纸,堆得跟小山似的,乱七八糟,我得去收拾收拾,该卖的卖,该留的留。”母亲是个典型的闲不住的人,眼里永远有活,总能把时间安排得滴水不漏,充实无比。

“行,妈,你放心去忙吧,这儿交给我,没问题。”碧华爽快地应承下来。回到娘家,回到母亲身边,她感觉自己瞬间又变回了那个可以依赖父母的小姑娘,肩上的担子仿佛轻了不少。

母亲又低头亲了亲外孙女光洁的额头,这才抱着孩子,心满意足地、喜滋滋地先转身上楼回家了。碧华把那个不大的旅行袋放在单元门洞口,稍微整理了一下因为坐车而有些皱巴巴的衣襟和略显凌乱的头发,便站在楼下的空地上,安安静静地等着。初夏上午的阳光已经有些热度,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的槐树开花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丝丝的花香。

果然,没过多久,就听见一阵“突突突、哒哒哒”的、节奏感很强的柴油三轮车的声音由远及近,打破了院子的宁静。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穿着一身沾满煤灰、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深蓝色劳动布工作服、头戴一顶破旧草帽的老师傅,开着一辆装满乌黑蜂窝煤的三轮车,“嘎吱”一声,准确地停在了碧华家所在的楼门前。老师傅跳下车,动作利落,他嗓门洪亮,带着长期从事体力劳动的人特有的爽朗和直接:“姑娘,打听一下,是这家要煤球吗?朱爱景家?”他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立刻留下几道黑印。

“是的,师傅,麻烦您了。就卸在那边,阳台旁边,靠墙跟码放,整齐点,别塌了就行。”碧华指了指阳台外侧那一小片水泥地,声音清晰柔和地交代着。

“好嘞!放心吧您呐!”老师傅应了一声,不再多话,开始利索地干活。他显然是个老手,动作娴熟无比。只见他双手各拿起一个特制的、带凹槽的木板夹子,一次就能稳稳地夹起十来个沉甸甸的蜂窝煤,步伐稳健地走到墙边,弯腰,放下,煤球便整齐地垒在一起,几乎分毫不差。他就这样一趟一趟地往返于车斗和墙根之间,黝黑的煤球在他手里听话得像训练有素的士兵,很快就堆起了一小堵整齐的、四四方方的“黑色城墙”。碧华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偶尔会提醒一句:“师傅,麻烦最

就在这时,大概是听到了楼下卸煤球的动静,母亲从三楼的阳台窗户探出头来,冲着楼下喊:“碧华啊!煤球送得差不多了吧?你别光在底下站着监工了,也上来看看!安安好像快醒了,在小床上哼哼唧唧的,扭来扭去,别是尿布湿了不舒服,或者是不是饿了要找奶吃?”她的声音带着关切,清晰地传了下来。

这一声“碧华”的呼唤,以及紧随其后的、关于孩子情况的叮嘱,像两颗小石子,准确地投进了送煤师傅的耳朵里。老师傅正在弯腰搬煤的动作猛地一顿,身体僵在了半空,脸上瞬间露出了极其惊讶和不可思议的表情,眼睛瞪得溜圆,嘴巴也微微张开,仿佛听到了什么完全超出他理解范围的、惊天动地的大新闻。他直起腰,把夹着的煤球放下,摘下草帽,露出花白的、被汗水浸湿的头发,也顾不上一手黑灰了,直接用那脏乎乎的手背又使劲抹了一把脸,结果弄得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像个花脸猫。然后,他开始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地、像扫描仪一样仔细地打量着站在一旁的碧华,那眼神充满了探究、怀疑和难以置信,像是在鉴定一件突然从地里挖出来的、年代久远却保存完好的、令人匪夷所思的文物。

他就这样足足打量了碧华有半分钟,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最后,他才用一种极度怀疑、充满了不确定性的、几乎像是自言自语的口吻,迟疑地开口问道:“闺……姑娘?刚才……刚才楼上那位大姐喊的是你?碧华?她……她让你上去看孩子?你……你都有孩子啦?”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讶而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八度,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问号堆砌起来的,充满了巨大的问号。

碧华被老师傅这突如其来的、过于剧烈的反应弄得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明白过来——这位老师傅是看她身材娇小、面容稚嫩,完全不相信她已经是位母亲了。想明白这一点,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脸颊微微泛红,像涂了一层淡淡的胭脂。她点了点头,落落大方地坦然承认:“是啊,师傅,是我,我叫碧华。孩子刚才睡着了,我妈帮我看着呢,可能这会儿要醒了。”

“哎呦我的老天爷!土地公公在上!”老师傅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发出“啪”的一声响,脸上的表情更加夸张了,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大的、最离谱的误会,五官都几乎要移位了,“这……这怎么可能呢?这简直……简直是开玩笑嘛!姑娘,你瞅瞅你……你瞅着你才多大点儿人啊?这身量,细溜溜的,还没一棵壮实点的玉米秆高!这模样,小脸盘,大眼睛,嫩的……嫩的跟刚剥了壳的煮鸡蛋似的!你跟我家那个还在上初中、整天就知道疯跑疯玩、作业写得鬼画符一样的小闺女站一块儿,简直分不出谁大谁小!顶多……顶多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咋……咋就当上娘了?这……这不太像话了吧?说出去谁信呐!”他一边说,一边使劲地摇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仿佛无法接受这个铁一般的事实,甚至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好像想找个路人来评评理,证明不是自己眼花了或者产生了幻觉。

碧华被老师傅这耿直、朴实又充满喜剧效果的反应逗得笑得更厉害了,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儿。她索性往前站了一小步,让自己完全暴露在阳光下,更加落落大方地说:“师傅,您这回可真是看走眼啦!我呀,今年都二十三了,虚岁都算二十四啦!结婚都快两年了,孩子也快半岁了呢!可不是什么小姑娘了。”

“二十三?二十四?”老师傅的眼睛瞪得更圆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继续猛烈地摇头,连带着身子都跟着晃,“不像!一点儿都不像!姑娘,你可别蒙我老汉!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多了去了!你这脸上,光溜溜的,一点儿褶子都没有,嫩的……嫩的简直能掐出水来!这身条,细溜溜的,柔柔弱弱的,跟那春天刚抽条的柳枝儿似的,风一吹都能晃三晃,哪像生过孩子的妇人?人家生过孩子的,哪个不是……不是……”他大概想说什么“膀大腰圆”、“面色蜡黄”之类的,但觉得不雅,又咽了回去,改口道:“你们城里人,是不是有啥秘方?忒会保养了!吃的喝的跟咱不一样?这咋能看起来根本不像二十多岁的人呢?这也太秀气、太小巧了!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今天我老汉算是开眼了!”老师傅啧啧称奇,一脸的难以置信和叹为观止,仿佛碧华是从年画里走下来的人物,完全不符合他几十年生活经验总结出的自然规律。

碧华听着老师傅这一连串夹杂着浓重口音、朴实无华却又夸张到极点的赞美和疑问,心里觉得既好笑又有点不好意思,脸颊更红了。她只好耐心地解释道:“师傅,真没骗您。我就是天生长得显小,随我妈,我们家的人都显得年轻。再加上……嗯……婚后生活也还顺心,不怎么操大心,可能就显得气色好点,状态年轻些。”她心里其实也明白,自己婚后生活虽然清贫,物质上不富裕,但王强是真心疼她,重活累活很少让她插手;婆婆那边虽然之前有些小磕绊,但大体上也还算过得去,尤其是有了安安之后,婆婆的态度也软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