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娘。”碧华乖顺地点头。在老太太面前，她永远是媳妇，是晚辈。
老太太满意了，这才把注意力放回重孙子身上。她看着孝超安静的睡颜，看了很久，久到碧华以为她睡着了。但老太太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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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好。四世同堂了。我闭眼那天，也能笑着去见她爷爷了。”
一句话，说得碧华鼻子一酸。她知道，老太太想老伴了。爷爷走那年，碧华还没有嫁给王强呢。如今安安都有孩子了。
“娘，您说什么呢，您身体硬朗，还得看着孝超娶媳妇呢。”碧华握住老太太的手。
那不成老妖精了。”老太太笑了，拍拍碧华的手，“行了，看也看过了，我回了。你们一家子好好团聚。等抽空带着孩子去看看安安姥爷。”
“您吃了饭再走，我炖了鸡……”
“不吃了，牙口不行，咬不动。”老太太站起来，拄着拐杖，“下周末，都去我那儿，我让老大媳妇包饺子。孝超也抱去，给他太姥姥好好看看。”
“哎！”碧华和安安同时应道。
老太太走了，屋里一下子空了不少，但也温馨了不少。那是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温馨，像老房子的木头，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老太太一走，碧华终于可以“为所欲为”了。她搓着手，眼睛发亮地看着安安：
“那个……妈能抱抱不？”
安安笑了：“当然能，您是他姥姥啊。”
碧华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完成什么神圣仪式。她先把手在暖气片上焐热，又用温水仔细洗了，擦干，这才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提篮。
解开安全带，一只手托住脖颈，一只手托住小屁股，稳稳地，慢慢地，把那个软乎乎、热乎乎的小身体抱了出来。
好轻。比想象中还要轻。但又不是那种空虚的轻，而是有分量的、实在的、带着生命温度的重量。碧华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仿佛抱着一个易碎的梦。
小孝超在转移过程中微微蹙了蹙眉，小脑袋在碧华臂弯里蹭了蹭，寻找更舒服的位置。找到了，便又舒展开眉头，继续睡。他整个身体陷在碧华怀里，那身亮黄色的灯芯绒衣料软软地贴着碧华的胳膊，传递着让人心都要化掉的暖意。
碧华低头，看着臂弯里这张小脸。这么近的距离，能看到他脸上极细的绒毛，像一颗毛茸茸的水蜜桃。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奶香和爽身粉的味道，甜丝丝的。能感觉到他温热的、规律的呼吸，轻轻喷在她的手腕上。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孝超的米色小帽子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妈……”安安轻声唤她。
“没事，没事，妈高兴。”碧华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抱着孩子，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她调整姿势，让孝超躺得更舒服，然后抬起头，看向王强，眼神里带着得意和炫耀：
“强子，你看。”
王强早就眼巴巴地在旁边等着了。他搓着手，想抱，又不敢，急得在原地转圈。
“给我抱抱，就一会儿。”他小声哀求。
“你会抱吗？别摔着。”碧华抱紧了些。
“我学！我学还不行吗？”王强像个讨糖吃的孩子。
碧华看看怀里睡得香甜的外孙，又看看一脸渴望的老伴，心一软：“去洗手，用热水洗，洗干净。”
王强“哎”了一声，冲进卫生间，水声哗啦啦响。半分钟后，他湿着手跑出来，在衣服上蹭了蹭，紧张地伸出手。
碧华像交接国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把孝超转移到王强臂弯里，还不放心地嘱咐：“托着头，对，这只手低点，托着腰……哎对，就这样，别动。”
王强僵硬地抱着，全身肌肉都绷紧了，活像抱了个炸弹。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眼睛瞪得老大，嘴巴无意识地张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他在动！”王强突然小声惊呼。
“那是呼吸，蠢死了。”碧华笑骂，但眼睛也盯着孝超。小家伙确实在动，小嘴一嘬一嘬的，像在梦里吃奶。
就在这时，孝超的小眉头又皱了皱，小脸开始泛红，小身子也扭动起来。
“他……他是不是要醒？”王强更紧张了。
“可能是尿了。”安安有经验，走过来，“爸，给我吧，我看看。”
王强如蒙大赦，赶紧把孩子递给安安，长舒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
安安把孝超放在沙发上铺好的小毯子上，解开连体衣的按扣。果然，尿不湿已经沉甸甸的了。
“我来我来！”碧华抢上前，“你歇着，妈来换。”
碧华虽然理论经验丰富（熟读《育儿宝典》），但实战还是第一次。她手忙脚乱地撕开旧尿不湿的魔术贴，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扑面而来。
“哎呀！”碧华轻呼一声。
“怎么了妈？”安安问。
“这……这颜色怎么是绿的？”碧华看着尿不湿上的“内容物”，有点傻眼。
“正常，母乳宝宝有时大便是绿的，可能是着凉了，或者妈妈吃了绿色蔬菜。”安安很淡定，“妈，您让开点，我来吧。”
“不用不用，妈能行！”碧华倔劲上来了。她按照《育儿宝典》里的步骤，先用湿巾擦干净小屁股，然后涂上护臀膏，再换上新的尿不湿。动作虽然笨拙，但还算有条不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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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在贴魔术贴的时候，出了点小问题。她怕贴太紧勒着孩子，贴得太松，结果尿不湿没固定好，歪了。
“这样不行，会漏。”安安伸手想帮忙。
“你别动，妈能弄好！”碧华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这次，她小心翼翼地贴上，不紧不松，刚刚好。
换好了尿不湿，碧华又给孝超穿好连体衣。整个过程，孝超居然没醒，只是在小屁股感到凉意时蹬了蹬腿，哼唧了两声，又在碧华轻柔的拍抚下睡去。
“成功了！”碧华看着穿戴整齐、干干净净的外孙，成就感爆棚。她抬起头，想接受表扬，却看见安安、王强、甄处生都憋着笑。
“笑什么？”碧华纳闷。
“妈，”安安忍笑忍得肩膀发抖，“您尿不湿……穿反了。有图案的那面应该朝外。”
碧华低头一看，可不是嘛！她把尿不湿前后穿反了，卡通图案贴在了里面，光秃秃的白色朝外。
“啊呀！”碧华老脸一红，赶紧手忙脚乱地要重新换。
“算了妈，反了就反了，不漏就行。”安安笑着拦住她，“第一次嘛，已经很好了。我刚开始也老穿反。”
王强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甄处生也低头闷笑。碧华自己也笑了，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这混乱的、笨拙的、充满尿骚味和爽身粉香气的第一次，多么真实，多么温暖。
就在这时，孝超醒了。可能是被笑声吵醒，也可能是饿了。他睁开眼睛，那是一双和安安一模一样的、又大又黑的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清澈透亮。
他眨了眨眼，看了看周围陌生的一切，小嘴瘪了瘪，似乎要哭。但下一秒，他看见了碧华——那张俯下来的、慈爱的、布满皱纹的脸。
孝超盯着碧华看了几秒，然后，在全家人的注视下，他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
那笑容，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破开云层，照亮了整个房间。
碧华的眼泪，又一次决堤。但这次，是喜悦的泪，是幸福的泪，是历经千辛万苦、翻山越岭，终于抵达港湾的泪。
她俯下身，轻轻吻了吻外孙的额头，哽咽着说：
“孝超，我的小乖孙，欢迎回家。”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燃起瑰丽的晚霞。屋里，暖黄色的灯光亮起，饭菜的香气从厨房飘来。孩子的笑声（虽然只是无意识的咿呀声），大人的笑语，还有那浓浓的、化不开的爱与温暖，将这个小家，填充得满满当当。
四世同堂的第一个夜晚，开始了。而属于小孝超的，在姥姥姥爷家的第一次冒险，也刚刚拉开序幕。
这只是一个下午，一个平凡的、温暖的、有点混乱又无比幸福的下午。但对于碧华和王强来说，这是他们盼了大半年的时刻，是无数次在梦里出现的场景，是他们平凡人生里，最闪亮的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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