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北风,那叫一个“刮脸如刀”。碧华站在院子里,感觉呼出的气下一秒就能冻成冰碴子砸地上。她裹紧羽绒服,看着屋檐下那一排晶莹剔透的冰溜子,心里直打鼓。
“这鬼天气,简直不给老年人活路。”她嘟囔着,转身进了东屋。
东屋里,碧华的婆婆——王老太太,正盘腿坐在炕上,戴着老花镜,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慢悠悠地纳鞋底。老太太今年八十九,眼不花耳不聋,就是腿脚不太利索。但精神头足得很,每天不搞点“幺蛾子”就浑身难受。
“娘,”碧华堆起笑脸,声音温柔得像哄三岁小孩,“这天儿太冷了,您没事就别出屋了哈。外头地上结冰,滑得很,您这岁数,万一磕了碰了,可了不得。”
王老太太头也不抬,手里的针在头发上抿了抿,继续扎鞋底:“不出屋?不出屋我闷得慌。我又不是那笼子里的雀儿。”
“不是不让您出,”碧华苦口婆心,搬出最新“政策”,“现在疫情多严重啊,全国统一检查,严着呢!您万一冻病了,想给您看病都没地方看——医院都封锁的!再说,这天寒地冻,您要是滑一跤,那可不是小事!”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试图用“恐怖故事”震慑老太太:“您想啊,就算我们能想法子把您送医院,这骨折的罪,不得您自己受着?疼的是您,躺床上动弹不得的也是您,我们谁也替不了,是不是?”
王老太太手里的针停了停,抬起眼皮,看了碧华一眼。那眼神,三分不屑,七分“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老太太挥挥手,像赶苍蝇,“我就在院里走走,能出啥事?当年我怀强子那会儿,腊月天还下地干活呢!”
碧华心里翻了个白眼:又是“当年勇”。您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九十岁的人了,能跟二十岁比吗?
但面上还得赔笑:“是是是,您当年厉害。可现在不是岁数大了嘛,得服老。听话,啊?就在屋里暖和着,想晒太阳就在窗户边晒晒。我给您开电视,看《梨园春》,今天播您最爱听的《朝阳沟》。”
好说歹说,连哄带骗,总算把老太太“摁”在了屋里。碧华出来,长长舒了口气,感觉比干了半天农活还累。
王强在堂屋门口抽烟,看见碧华出来,递过去一个“又碰钉子了吧”的眼神。
碧华走过去,压低声音:“你娘这脾气,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我好话说了三箩筐,人家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王强嘿嘿一笑,吐个烟圈:“要不怎么是我娘呢。你就多余劝,她乐意出去就出去,摔了就知道疼了。”
“呸!”碧华啐他一口,“那是你亲娘!摔了你不心疼?到时候端屎端尿伺候的,还不是我?”
王强不吱声了,猛吸两口烟,眼神飘向别处。这些年,为老娘的事,两口子没少拌嘴。老太太事儿多,难伺候,王强是能躲就躲,能不照面就不照面,把烂摊子全丢给碧华。为这,村里没少有人说闲话,有说碧华傻的,有说王强不孝的。
但无论谁说啥,碧华就一句话:“我们也有老的时候。真到我们像婆婆这个年纪,有没有婆婆这样好,谁都说不准。也许还不如婆婆呢!”
这话说得实在,也心酸。将心比心,谁都有老的那天。所以再难,碧华也咬牙忍着。
然而,碧华万万没想到,她这番“防冻防摔”的深情演讲,效果持续了没一个星期,就宣告破产。
那天下午,天阴冷阴冷的,像是要下雪。碧华和王强在堂屋围着炉子烤火,一个剥花生,一个听收音机里的豫剧,倒是难得的清闲。
“强子,你说这疫情啥时候是个头啊?”碧华叹口气,“安安那边也不知道咋样,带着孩子,可别乱跑。”
“操心那么多,累不累?”王强眼皮都不抬,“儿孙自有儿孙福。”
“福你个头!”碧华抓起一颗花生扔他,“那是我闺女,我外孙!你不疼我疼!”
正说着,忽听院子里传来“哎哟”一声,紧接着是“哐当”一声,像什么东西摔了,然后是王老太太变了调的喊声:“强子!碧华!快来人啊!”
两口子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咯噔”一下。王强“噌”地站起来往外冲,碧华紧随其后。
院子里,一副“惨烈”景象:王老太太四仰八叉躺在当院,旁边一个摔碎的瓷碗,水洒了一地,瞬间结了层薄冰。老太太脸色煞白,捂着胯骨,嘴里“哎哟哎哟”直叫唤。
一只大黄狗蹲在一边,歪着头,一脸无辜地看着——它就是“罪魁祸首”诱惑源。老太太看它水盆空了,非要出来添水,结果脚下一滑,上演了这出“冰上华尔兹”。
王强一看这情景,火“噌”就窜上来了。他一边上去搀扶,一边嗓门大得能震下房梁上的灰:
“我的亲娘哎!碧华劝过您多少回了?啊?耳朵塞驴毛了?就是不听!这幸亏我们在家呢,要是我俩不在,您咋办?就这么在冰天雪地里挺着?挺到我们回来收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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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自知理亏,疼得龇牙咧嘴,也不敢还嘴,只是小声哼哼。
碧华赶紧上前,和王强一起,小心翼翼地把老太太架起来。老太太左脚一点不敢沾地,一碰就钻心地疼。
“强子别说了!”碧华打断王强的“咆哮”,“现在说这些有啥用?赶紧的,看看娘伤哪儿了,得去医院!”
“去医院?”王强眼珠子一瞪,“现在这光景,是你说去就能去的?我得先找大队书记开证明!层层审批!你以为逛菜市场呢?”
这话不假。疫情期间,各村封锁,出入都要证明。尤其是去医院,那手续麻烦得能让人跑断腿。
“那也得去啊!”碧华也急了,“你看娘疼的!万一是骨折呢?拖不得!”
王强看看老娘痛苦的脸,又看看碧华焦灼的眼神,一跺脚:“行行行!我去找书记!娘您可真是我亲娘,专给我找事!”
他把老太太扶到屋里炕上躺下,裹上厚被子,然后骑上他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电动车,冒着寒风去找书记了。
碧华留在家里,一边安抚疼得直冒冷汗的婆婆,一边心里把那不长眼的冰和黄狗骂了八百遍。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后悔:早知道就该把水盆拿到屋里来!或者直接把狗关笼子里!千防万防,家贼难防——不,家“老太太”难防!
王强这一去,就是大半天。回来时脸冻得发紫,手里捏着一张盖了好几个红戳的纸,像捧着圣旨。
“批了!明天一早,咱带娘去县医院!”他哈着气,把手里的证明拍在桌上。
碧华凑过去看,好家伙,从村民组长到大队书记,再到村医签字、村委会盖章,最后还有乡镇卫生院的意见,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晕。这还只是“出村就医申请”,到了医院还有一堆手续。
“这来回一折腾,两天!”王强灌下一大碗热水,才缓过劲来,“我说娘啊,您可真是会挑时候!早不摔晚不摔,非挑这疫情严、天又冷的时候摔!这不是给国家添乱,是给您儿子添堵啊!”
老太太躺在炕上,闭着眼,假装睡着了。但微微颤动的眼皮出卖了她。
碧华懒得再掰扯,赶紧收拾东西:老太太的身份证、医保本、厚衣服、暖水袋、吃的喝的……收拾出一个大包袱。
第二天天不亮,一家三口(勉强算,老太太是被抬上车的)就出发了。王强开着家里那辆破面包车,晃晃悠悠往县医院赶。路上检查了三次体温,登记了四次信息,等到了医院门口,又是一道“关卡”。
“陪护只能进一个,病人要核酸检测,结果出来才能进住院部。”穿着防护服、捂得严严实实的门卫,声音透过口罩闷闷的。
“同志,通融通融,我娘九十了,摔着了,疼得厉害!”王强陪着笑,递烟。
“不行,规定就是规定。”门卫铁面无私。
王强没辙,只好给碧华打电话。碧华正在家坐立不安,接到电话,一听这情况,急了。
“你等着,我想想办法。”碧华挂了电话,翻箱倒柜找出一个小本本,上面记满了电话号码——这是她当年在医院上班时攒下的人脉。
她找到一个号码拨过去:“喂?张主任吗?我,小张,碧华!对对对,以前在医院后勤那个……哎,有个事麻烦您,我婆婆摔了,在门口进不去……什么?您调走了?那现在骨科谁负责?李大夫?电话多少?好好好,谢谢啊!”
又要到李大夫电话,打过去。响了几声,接通了。
“李大夫,我碧华!……对对,以前咱还一起开过会呢!……是这么个事,我婆婆,九十了,摔了一跤,在咱医院门口,进不来,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先给看看?……哎!太谢谢您了!我让我家那口子接电话!”
碧华这边电话还没挂,那边医院门口,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就走了出来,跟门卫说了几句,然后朝王强招手。
王强赶紧搀着(几乎是架着)老太太过去。李大夫简单问了情况,检查了一下老太太的左腿和胯部,眉头就皱起来了。
“恐怕是股骨颈或者髋部骨折,得拍片子。但老太太岁数太大,又有基础病,住院的话……”李大夫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先拍片子吧,大夫,求您了,多少钱我们都治!”王强急得冒汗。
流程走得飞快(托关系的魔力),片子拍了。等结果的时候,王强坐在冰冷的走廊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全副武装的医护人员和愁眉苦脸的病人,心里五味杂陈。老太太躺在移动病床上,哼哼唧唧,也不知是疼还是怕。
片子出来了。李大夫拿着片子,对着光看了又看,最后摇摇头,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