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终于熄了,天边泛起灰白。废墟还在冒烟,一股焦糊味混着湿灰的土气,呛得人睁不开眼。苏知微扶着春桃,踩过倒塌的梁木,脚底传来碎砖裂瓦的脆响。她没急着说话,先把春桃带到西墙根下,那地方背风,地上铺着一层还算完整的青石板。
“坐下。”她说,把外袍脱下来垫在石头上。
春桃咳了两声,嘴唇还是白的,手抖得厉害。她点点头,慢慢靠着墙坐下去,头低着,额前一缕头发被汗黏住,脸上黑一道灰一道,分不清是烟灰还是泪痕。
苏知微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她的脉。跳得快,但稳,不像是要出大事。她松了口气,站起身,往里走。
西跨院的门框已经塌了一半,横梁斜插在地上,像一把断刀。她绕过去,脚踩进一片焦黑的地面上。这里烧得最狠,木柱全成了炭棍,屋顶塌下来压着家具,烧剩的柜子腿歪着,抽屉翻在外面,里面全是黑灰。
她蹲下,手指抹过地砖缝隙。灰是凉的,可底下那一层黏腻的东西还没干。她捻了捻,指腹滑溜,带着一股子陈油味。
不是雨水。也不是厨房泼出来的菜汤。
她顺着这层油渍往门槛内侧走,发现它集中在墙根一圈,像被人从外面倒进来,又往里扫了扫。再看地面烧过的痕迹——靠近墙的地方碳化最深,坑坑洼洼的,像是火从地底下炸出来的一样。而离墙远些的地方,只是表面熏黑,木头还留着点原形。
这火,烧得不对。
自燃起火,火苗是从上往下烧,热气往上走,屋顶先着,然后才是地面。可这儿,是地先烧起来的,火势往墙上爬,才把房梁点着。除非有人在墙根泼了油,点火后立刻跑出去,门一关,火就在封闭空间里猛地蹿高。
她站直身子,往回走几步,抬头看屋檐残留的木架。烧断的椽子斜挂着,有些还连着点皮,能看出原来的走向。她眯眼看了会儿,心里有了数:火是从北边第三间库房最先烧起来的,然后顺着风往南延,一路烧到主殿。
不是意外,也不是雷击。是有人选了最要害的地方,泼了油,点了火,就想让它烧得快、烧得狠,最好连人带东西一块埋进去。
她转身回到春桃身边,低声说:“你昨晚看见他们往哪边跑了?”
春桃抬眼,喘着气:“我……我没看清。只听见有人喊‘撤’,声音不像咱们府里的。”
“穿什么衣裳?”
“黑布短打,裹着头巾,动作挺利索。”
苏知微点头。不是寻常救火的人。将军府的老兵救火,都是就近拿水桶、沙袋,不会往外跑。这些人是来放火的,火一起,任务完成,立刻走人。
她重新走进废墟,在库房门口停下。门槛下的油渍最厚,她蹲下,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细铁签——这是她平时用来挑灯芯的,现在派上了用场。她轻轻刮下一点残留物,放在鼻下一闻:桐油味,混着点豆油的酸腐气。民间常用这种油点灯,可一次泼这么多在墙根,谁家这么糟蹋?
她沿着油渍的流向往里查,发现有几处地砖缝里卡着灰渣,颜色比周围深。她用手扒开,底下是一小块没烧尽的布角,黑褐色,边缘卷曲,像是从鞋底蹭下来的。
她捏起来,凑近看。布料细密,不是粗麻,应该是绸缎底子。再看旁边,有一道浅浅的印子,像是鞋底踩过油地后留下的。
她顺着这串模糊的脚印往廊柱方向找,在一根倒下的柱子底下,压着一只鞋。
半边已经烧熔,鞋尖翘着,露出里面的衬布。可鞋面还能认出来——缠枝莲纹,金线绣的,针脚细密。这不是将军府下人穿的。府里仆妇的鞋都是素面蓝布,顶多滚个边。
她把鞋翻过来,鞋底沾着油泥,还有点灰烬。她用铁签轻轻刮了刮,在最里侧的夹层发现了一点硬物。她小心撕开,掉出一小截银簪头,断口参差,像是挣扎时折断的。
她拿起来对着天光看。簪头极细,刻着两个小字:“林记”。
京城里做首饰的铺子,叫“林记”的有三家,可专供宫里贵人和大官家眷的,只有一家在东市。她记得冷院有个老宫女说过,贵妃身边有个姓林的嬷嬷,常去那家铺子打簪子,说是手艺好,不掺铜。
她攥紧那截银簪头,指甲掐进掌心。
这只鞋是谁的?那个姓林的嬷嬷来过将军府?还是贵妃派了别的女人,穿着体面些的衣服混进来放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