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案虽翻,根未除。
写完,她吹干墨迹,将纸折成小方,点燃丢进铜盆。火苗窜起,纸片卷曲、变黑,最终化作灰烬,轻轻落在盆底。
她盯着那堆灰,站了一会儿,转身推开窗。
窗外是宫墙深处,层层叠叠的屋檐向远处延展,飞鸟掠过琉璃瓦,影子一闪而没。阳光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明亮却不灼人。
她没动,也没再看那灰。风吹起窗边的布帘,拂过她的手臂,凉丝丝的。
楼下传来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有宫女在唱小调,声音轻快。远处又有太监喊着“奉旨取物”,脚步匆匆。这座宫,依旧如常运转,只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知道自己的名字正在被人传着,从井台到廊下,从厨房到库房,从低阶宫人到管事嬷嬷。有人说她聪明,有人说她胆大,有人说她命硬。这些话会越传越广,或许不久之后,连皇后都会听说。
但她不需要那些。
她要的从来不是被人提起,而是真相落地,冤屈得雪,生者能安,死者能瞑。
至于名声,不过是风过树梢,响一阵就没了。
她关上窗,走到桌前,将笔洗干净,砚台盖好。动作利落,不拖沓。然后她坐下,翻开一本旧书,是前几日从内务府领来的《礼记注疏》,页角有折痕,是她昨晚读到的地方。
她开始读,一行一行,声音不出,唇微动。
春桃收拾完山茶花,悄悄看了她一眼,没敢打扰。她知道娘子不喜欢热闹,也不喜人围着夸赞。越是这时候,她越安静。
外面的世界在议论她,而她只守着这一方小屋,一页旧书,一盆余灰。
太阳升到中天,院子里的影子缩到墙根。苏知微合上书,起身喝了口凉茶,又检查了一遍柜中药材。
一切如常。
她走到门边,拉开门闩,对外头扫地的宫女说:“劳烦去趟尚药局,帮我捎句话,就说西墙山茶花开得正好,若有人烫伤未愈,可来取些花回去蒸露,方子我写好了,在桌上。”
宫女愣了愣,连忙应下。
苏知微点点头,退回屋内,顺手将门虚掩。
她站在屏风前,看了看镜中的自己——眉目平静,衣着朴素,无饰无华。
和从前一样。
又不太一样。
她伸手摸了摸发间那支银簪,指尖顿了顿,随即收回手,走向窗边的小榻,坐下,闭目养神。
屋外,风穿过庭院,吹动檐角铜铃,叮当一声,又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