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不懂这些,但她知道小姐说得没错。朝堂上那些大人,不会轻易相信一个罪臣之女的话。哪怕皇帝点了头,也得拿出铁一般的证据链。
她默默走到角落,把快灭的蜡烛换了新的。又往炭盆里加了两块炭,火苗跳起来一点。
苏知微已经开始重新整理笔迹比对的部分。她找出三份样本:一份是贵妃兄长的公文签押,一份是军粮调令上的签名,还有一份是刚才那封密信里的落款。
她用放大镜看每一笔的转折。发现三处“国”字的最后一竖,都有相同的顿笔习惯——先压重,再突然提起,形成一个小钩。
这不是人人都有的写法。是长期练字养成的习惯。
她把这一页标上“重点”,夹进“人证链”那一叠。
接着翻到商行路线图。这张图是她花了半个月才拼出来的。从北方军营到南方港口,中间经过六个中转站,每个站都有不同的商号做掩护。
其中第三个站点,标注着“林记药材行”。她记得很清楚,春桃中毒时,用的粉就是这家送来的。
她在这条线上画了个红圈。
“明天。”她说,“你去找冷院的老宫人张嬷嬷。她以前在御药房干过,认识几个采办。问问她有没有见过这个商号的人进过后宫。”
春桃记下了。
“还有。”苏知微翻开脉案记录,“太医院判上次验过春桃的血,确认有毒性残留。我想请他再做一次比对,看看这次能不能提取出更多细节。”
“可他……会答应吗?”春桃犹豫道。
“他会。”苏知微说,“因为他知道自己错了。那天在殿上,他以为我是妖术,后来亲眼看见鸡的实验,才知道不是。”
她顿了下。“人不怕强硬的对手,怕的是让他发现自己错了的人。但他还是会帮,因为不帮,就等于承认自己顽固到底。”
春桃没再问。
她只是看着小姐又拿起笔,继续写。手指已经开始发颤,可还是稳稳地控制着线条。
她悄悄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苏知微肩上。
苏知微察觉了,没说什么,也没脱下。她只说了句:“谢谢。”
然后继续写。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天色依旧漆黑,可屋里的灯始终亮着。
她把所有证据重新排了一遍顺序。
开场用笔迹比对,建立可信度;
接着用商行路线图,展示资金流向;
再用毒理分析,证明手段隐蔽;
最后甩出密信,击溃对方心理防线。
每一个环节都不能断。
她知道,那天会有许多人等着她出错。只要她说错一句话,证据就会被说成伪造。只要她声音抖一下,就会被说成心虚。
所以她不能犯错。
也不能累。
可眼皮越来越沉。她用手撑着额头,笔掉在地上都没听见。
春桃赶紧捡起来,塞回她手里。
“小姐,闭眼歇一会儿吧。就一会儿。”
苏知微摇头。“不行。我还得把应对质问的词写完。”
她翻开一页空白纸,写下第一个可能的问题:“为何此前无人发现青鳞毒?”
她答:“因其毒性缓慢,症状类似体虚受寒,需长期观察结合多例对比方能察觉。非一人之力可成,乃积累之果。”
第二个问题:“你身为才人,何以掌握如此多机密?”
她答:“因亲身受害,故用心查探。所获皆来自公开记录、实物检验与他人自愿提供,并无窃取之举。”
她一条条写下去。越写越慢。手指僵硬,几乎握不住笔。
可她还在写。
直到最后一行写完,她才停下来。
抬起头,看了眼窗外。
天边有一点灰白,像是要亮了。
她把所有资料按顺序叠好,用布包起来,放进柜子里。钥匙藏在床板
然后她坐回桌前,打开木匣,取出那封密信。
手指轻轻抚过“移兵海上”四个字。
突然,她听到外面有脚步声。
不是巡夜的节奏。
是两个人,走得很快,朝着这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