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又从内襟取出一卷油布,打开一角给她看。里面是几张薄纸,字迹细密,还有些图形。
“这是我伯父留下的。”他说,“他在工部铸坊当过差。三年前突然死了,说是中风。可他死前一夜,亲手把这些塞进灶底灰堆里。”
苏知微接过那卷纸,快速翻了一遍。
纸上记的都是铁料进出、窑炉使用时间、银钱流向。其中一条写着:“三月十七,生铁三百斤入贵府别院,报作炭薪。”另一行注:“锻成者,皆刻‘凤翎’暗记,非军配。”
她心跳加快。
凤翎纹是禁制图案,只有皇室亲卫兵器才能用。民间私刻,杀无赦。
她抬头看他:“这些东西,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我怕。”男人声音哑了,“我一家五口挤在城南棚户里,孩子才四岁。我不敢冒头。可这几天,我发现有人在盯我家门口。”
苏知微明白了。
不是她找到了线索,是对方的动作逼得这人不得不现身。
“你放心。”她说,“我会想办法送你们出城。只要你说的是真的,我就有办法护住你。”
男人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点头:“我相信你。因为我爹说过,清官不怕死,怕的是没人替他们说话。”
他说完,转身就走,没再回头。
苏知微握紧那卷纸,快步回到春桃身边。
“拿到了?”春桃问。
“嗯。”她把油布塞进夹层衣襟,“回去再说。”
两人沿着井巷绕路返回。快到角门时,苏知微忽然拉住春桃,躲进一处屋檐下。
街口站着两个太监,穿着普通洒扫服,可腰带扣是尚宫局才用的铜环。他们不住往这边张望,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个竹篮,像是送东西的,但站得太久。
“不是宫里的人。”苏知微低声道,“他们在找我们。”
春桃屏住呼吸。
“别慌。”苏知微拉着她往后退,“走另一边,从马厩后墙翻进去。”
她们绕了半条街,终于回到冷院。门一关,春桃立刻落锁。
苏知微点亮油灯,把那卷纸摊在桌上,一页页细看。
时间越对越准。去年北境战事吃紧,军中上报兵器损耗严重,朝廷拨了新铁,可实际到营的不足三成。原来剩下的,早就被铸成了私兵武器,藏在贵妃家族的别院里。
更关键的是,那些兵器用的铁料,正是从军粮款里挪出来的。粮银买了铁,铁又变成了刀。士兵饿着肚子打仗,背后的人却在偷偷练兵。
她手指按在“凤翎”二字上,呼吸变重。
这就是证据。
不是传言,不是猜测,是实打实的记录。
她终于抓到了他们的尾巴。
“小姐……”春桃站在旁边,声音有点抖,“接下来怎么办?”
“先不动。”苏知微把纸重新包好,放进床底暗格,“现在拿出去,只会被说成伪造。得等时机。”
她吹熄灯,屋里黑下来。
窗外静得厉害。
她坐在床沿,没睡。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脚步,也不是风。
是瓦片被踩动的声音。
她立刻抬头。
春桃也听见了,紧张地看向门口。
苏知微没动,只把手伸到枕头下,握住一把小剪刀。
外面安静了几息。
然后,又是一声,从屋顶移向后窗。
她慢慢起身,示意春桃别出声。
两人站在屋角,听着那声音一点点靠近窗沿。
突然,一片黑影从窗缝掠过。
紧接着,窗纸被戳破一个小洞。
一只眼睛贴上来,往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