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知微走出大殿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风从宫道两旁的廊柱间穿过去,吹得她袖口微微晃动。她没加快脚步,也没停下,只是照常往前走。手心里还残留着那张名单的触感,一页页纸像刀片一样割过她的掌心。
她知道结果不会那么快到来。可她没想到,皇帝会把案子交给刑部。
刑部尚书是贵妃那边的人。这个消息一出,等于所有证据都会被压下来,查到最后只会是一场空。她拼了这么久,挖出来的线索、找来的人证、整理的账目,全都会被吞进那个黑窟窿里。
她不能停。也不能回头。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没有立刻转身,直到那人追上来,轻轻拉住她的衣袖。
“娘子。”春桃喘着气,声音压得很低,“有东西要给您。”
苏知微站定。四周巡值的太监还没走远,她抬眼扫了一圈,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跟着春桃拐进旁边一条窄巷似的回廊。这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孤灯挂在墙角,火苗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春桃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外面裹着一层薄布,边角已经被磨得起毛。她递过来的时候,手指有些抖。
“谁给的?”
“冷院的老嬷嬷。她说是个不认识的小太监塞给她的,只留了一句话——‘旧人所托,务必送到’。”
苏知微接过,指尖碰到那层油纸,能感觉到里面是一张折好的信纸。她没马上打开,而是先看了看四周。远处有灯笼移动的光点,是巡查的宫人,再过一会儿就会经过这里。
她迅速拆开一角,借着灯光扫了一眼。
字迹很熟悉。
清瘦,锋利,一笔一划都带着冷意。是端王的笔迹。
她低头看下去。
信不长,但每一段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她脑子里。
第一段说的是户部一个不起眼的账房小吏。这人曾在三年前偷偷记下一笔军粮调拨的暗账,数目与官方记录不符,后来被调去边关,从此没了音讯。端王写明了他老家在哪,家里还有个老母亲住在城西槐树巷。
第二段提到兵部侍郎王大人。此人曾在半年前上过一道密折,质疑西南运粮路线上的损耗异常,却被当场驳回,奏本也被扣下未归档。端王说,王侍郎虽未明言,但他私下提过一句:“若再这样下去,边军怕是要哗变。”
第三段最短,只有几行字。写着两位御史的名字,并在后面标注了他们在朝会上对贵妃家族的态度变化时间点。一人原本中立,两个月前突然改口支持贵妃兄长的粮政提议;另一人则是在一次宫宴后,开始回避提及军需话题。
苏知微看完最后一行,呼吸慢了一瞬。
这些不是直接证据。可它们是钥匙。
只要找到那个账房小吏的母亲,就能拿到当年的暗账抄本;只要能让王侍郎开口,就能证明朝廷早有人察觉问题;只要利用好那两位御史态度转变的时间节点,就能在朝堂上掀起质疑风暴。
她之前只想把证据摆在皇帝面前,等他做决定。但现在她明白了,有些人不会主动出手,除非你把火烧到他们脚下。
而这次,她可以点燃新的火。
她把信纸重新折好,靠近灯焰。火苗舔上来,纸角卷曲发黑,很快烧出一个小洞。她松手,灰烬飘落,在风里散成细碎的点。
春桃看着那些灰,小声问:“要不要我再去打探那个账房的事?”
“不用。”苏知微摇头,“你现在回去,把咱们之前整理的那份阵亡将士名单再抄一遍,特别标出其中有家属在京的。另外,去打听王侍郎最近有没有上朝,他在哪条街住,平日由哪个门入宫。”
春桃点头,记下了。
“还有,”苏知微顿了顿,“你找个机会,去趟贤妃宫里,就说我想谢谢她上次赏的茶点,送些回礼过去。别多说话,看看她身边有没有生面孔的宫女或太监。”
春桃眼神一闪,明白过来。“您是怕……有人盯着?”
“整个后宫都在盯着我。”苏知微看着远处内廷的方向,“尤其是现在,我刚从御前回来,什么都没得到。她们会觉得我败了。可越是这时候,越不能安静。”
她说完,转身往回走。
春桃赶紧跟上。“娘子,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去偏殿外等着。”苏知微脚步没停,“皇帝今天没让我退得太远。我还能在宫里走动。只要我没离开核心区域,就有机会再见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