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知微站在贤妃正殿的门口，风从廊下穿过，吹动了她袖口的一角。春桃低头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空了的礼盒，指节微微发紧。
殿内安静，贤妃坐在主位上，手搭在扶手上，帕子还攥在掌心。她看着苏知微，眼神没有笑意，也没有敌意，只是沉沉地压着什么。
“你刚才说，想查谁在替贵妃传消息。”贤妃开口，声音不轻不重，“这话我听不懂。”
苏知微往前走了半步，停在殿中。“娘娘懂的。昨夜贵妃被带走时，有人把消息送出去了。我闻到了旧纸和油墨的味道，是从一个宫女的袖子里传出来的。那种纸是内务府专用的密档抄录纸，普通人拿不到。”
贤妃没动，也没接话。
苏知微继续说：“能接触到这种纸的人不多。能在贵妃倒台后还敢传信的人，更不多。这个人现在还在宫里，可能是她的旧人，也可能是……别人安插的耳目。”
“所以你就来问我？”贤妃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会知道？还是以为我会帮你？”
“我不是来求您帮忙的。”苏知微摇头，“我是来告诉您，现在宫里没人再靠贵妃活着了。可那些曾经依附她的人，不会立刻消失。他们会找新主子，或者——继续做事，只为保住自己。”
贤妃盯着她，指尖慢慢收紧，帕子皱成一团。
“您现在不说话，将来可能就没机会说了。”苏知微声音低了些，“皇帝已经下令重审军粮案。接下来，他会查账、查人、查每一个和贵妃有关的痕迹。您觉得，到那时，他还会容忍一个一直闭嘴的妃子吗？”
贤妃终于抬眼：“你是威胁我？”
“不是。”苏知微看着她，“我是提醒您。三个月前，我帮您洗清私通的罪名，是因为证据不对。那时您说我懂邪术，去皇后面前告发我，我也理解。您要自保，我不怪您。但现在不一样了。贵妃倒了，您不再是风口浪尖的人。可如果您什么都不做，别人会怎么看您？一个连站出来说话都不敢的人，值得信任吗？”
贤妃的手抖了一下。
她慢慢松开帕子，放在膝上。目光移向窗外，院子里那棵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枝干露出灰白的颜色。
“你说你能扳倒贵妃，靠的是证据。”她低声问，“那你现在来找我，是不是也有了什么证据？证明有人还在传消息？”
“我没有实证。”苏知微承认，“但我有线索。那个宫女碰了我的袖子，转身就走。她不是故意的，是有人让她这么做的。她在传递某种信号。而能做到这一点的，必须是能在不同宫苑之间走动，又不会被人怀疑身份的人。”
“比如……”贤妃顿了顿，“负责递送文书的内侍？或是管库房的老嬷嬷？”
“都有可能。”苏知微点头，“但这些人背后，一定有个指挥他们的人。这个人了解宫规，知道怎么避开巡查，也知道什么时候该传什么话。这样的人，不会是底层宫人。”
贤妃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问：“你不怕我说出去？说你私自追查宫中事务，甚至怀疑到我头上？”
“您可以去说。”苏知微站着没动，“但您要想清楚，皇帝现在最想知道的是什么。是他妹妹有没有参与谋逆？还是有人一直在骗他？”
贤妃嘴唇动了动。
“您揭发我，最多让我被训斥一顿。”苏知微语气平稳，“可如果您不说，而那个人继续传信，最后查出来牵连到您住的宫苑，那性质就不一样了。到那时，没人会相信您是无辜的。”
殿内一下子静下来。
春桃站在后面，呼吸都放轻了。她看着贤妃，又偷偷看苏知微，手心全是汗。
贤妃慢慢抬起手，把帕子叠好，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整理思绪。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肯沾这事吗？”她终于开口，“因为我父亲死在前朝党争里。我进宫二十多年，从答应做到贤妃，靠的不是争宠，不是结盟，是不说、不看、不听。只要我不伸手，就没有人能抓我的错。”
“可现在，”她看向苏知微，“你逼我选边。”
“我不是逼您。”苏知微往前一步，“我是给您一个机会。让您知道，这次不一样。这不是争宠，也不是夺权。这是查真话。如果您愿意开口，哪怕只是一句，将来的事，也会有您的份量。”
贤妃盯着她，眼神变了。
不再是防备，也不是轻视，而是一种重新打量的目光。像是第一次看清眼前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你变了。”她说，“以前你说话直，做事冲，被人陷害也不懂躲。现在你学会用话压人了。”
“人都会变。”苏知微说，“您也在变。您现在坐在这里，不是因为您有多受宠，是因为贵妃倒了，没人再压着您。可这份自由，您守得住吗？”
贤妃没答。
她转头看向窗外，一片叶子被风吹起，打着旋落在石阶上。
“你要我做什么？”她问。
“告诉我，最近有没有谁频繁进出您的宫苑？有没有谁借着送东西的名义，多待了一会儿？或者——有没有哪份日常的文书，本该送到东边，却绕到了西六宫？”苏知微声音更低，“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是线索。”
贤妃闭了眼。
片刻后睁开，看向苏知微：“你说你不想讨人情，可你现在做的事，就是在逼我还债。”
“我不是要您还债。”苏知微看着她，“我是要您活下去。在这座宫里，沉默太久的人，最后都会被当成死人。”
贤妃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扶手。
她没再说话，也没点头，更没赶人。
春桃站在后面，心跳加快。她感觉气氛变了，不像一开始那样僵硬，可也没到能松口气的地步。
苏知微也没动。她就站在那里，等着。
贤妃忽然问：“如果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