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知微站在长廊拐角,看见那只鞋时脚步顿了一下。春桃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立刻认出那是贤妃宫里常走动的一个小宫女穿的样式。
她没说话,只看向苏知微。
苏知微抬手示意不必多管,转身继续往前走。风从回廊穿过去,吹得裙摆贴在腿上。两人一路回到冷院,天已经暗下来。
进屋后,苏知微直接走到案前,把袖子里一直夹着的木匣取出来。春桃去点了灯,火苗跳了一下,稳住。
“把东西都摊开。”苏知微说。
春桃应声,将之前收集的几份账册、纸条、封印条一一取出,按顺序排在桌上。这些都是军粮案牵出来的线索,有些是端王悄悄送来的,有些是从倒台的柳美人房中搜到的边角记录。
苏知微坐下来,一册一册翻看。她看得慢,每一页都要对时间、地点、经手人名核一遍。春桃站在旁边,时不时递杯茶水。
翻到第三本时,她停住了。
这是一份私铸兵器的采买流水,原本不起眼,因为这类工坊每年都有报备。但她发现其中一笔铁料登记数量和实际入库差了三成。更奇怪的是,这笔货注明流向北境修械所,可查匠作监存档,并无签收记录。
她皱眉,又抽出另一份旧档比对。这是早年西北边军工坊的物料清单,曾被她顺手留下,因上面有几处墨迹晕染,像是沾过水后重抄的。
两份纸并排铺开,她用指尖沿着字行扫过去。
突然,她在一条桐油采购项上停下。
“春桃。”她说,“拿笔来。”
春桃赶紧磨墨递笔。苏知微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张禄、陈四、李元通。
“这三个是中间商。”她说,“专门做军需转运的。账上写这批铁料是他们经手的,但你看这里——”她指了指桐油那栏,“这个月他们同时运了五十桶桐油去同一个工坊。”
春桃凑近看。
“桐油不是用来防锈的吗?兵器保养才用得上。”
“对。”苏知微点头,“可那个工坊早就停工两年了,没人修兵器,要这么多桐油做什么?”
她拿起先前那本问题账册,翻到另一页。那里记着一批铜屑去向不明,接收方写着一个陌生字号。
“查这个字号。”她说。
春桃翻箱倒柜找出一份商人名录,对照查找。半晌,低声开口:“小姐……这个字号,十年前归一个叫吴德发的人管。他是……贤妃娘娘母亲那边的老仆。”
屋里一下子静了。
灯焰晃了晃,映在苏知微脸上,影子滑过眼角。
她没抬头,也没动,只是手指轻轻敲了下桌面。
“再查那批桐油最后去了哪里。”她说。
春桃咬唇,翻开另一叠杂记。那是她前些日子偷偷抄录的宫外货物流水,来源是城南一个跑单帮的脚夫。那人常给各宫嫔妃的娘家捎东西,记性好,爱记账。
一页一页翻过去,终于找到一行小字:
“六月初八,桐油五桶,送至西华门外,交刘婆子转内侍领走。说是贤妃宫备用。”
苏知微闭了下眼。
睁开时,声音很平:“也就是说,这些本不该存在的物资,最后有一部分进了贤妃宫?”
春桃不敢接话。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们刚和贤妃达成默契,对方答应在军粮案重审时出面作证,现在却发现她的家族可能牵扯进私铸兵器的事。
这不只是背叛那么简单。一旦追查下去,贤妃必须站队。要么保自己清白,揭发母族;要么沉默到底,成为同谋。
而她们手里这份证据,随时能把刚建立的关系撕碎。
“小姐。”春桃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先藏起来?”
苏知微没有马上回答。她重新把所有纸张整理一遍,按重要程度分开放置。最后,她抽出那张记载桐油流向的纸,单独折好。
“这张不能和其他一起放。”她说。
春桃看着她起身走到床边,掀开床板一角,露出一个小暗格。苏知微把纸塞进去,合上木板。
“今晚的事,只有你知道。”她说,“别说给任何人听,包括我以后若让你传话,你也只照字面意思说,不加解释。”